是什麼樣的熱情,會讓人願意在凌晨三點從溫暖的被窩爬起,天還沒亮就站在不時飄出臭味的流動廁所旁,等待起跑那聲槍響,和一群人一起跑出去?
還沒站上賽道前,導演林修齊覺得跑馬拉松不難,就是一直跑步。「一場馬拉松42公里,我們有在開車的人不會覺得是很長的距離,這不就是人有兩隻腳就可以完成的事嗎?」
直到他親自跑完一場馬拉松,才發現從起床、出門到抵達終點,過程中各種內心小劇場輪番上演:報名費拿去吃一頓好的不香嗎,為什麽要讓自己這麼累?跑到上坡腳有點痠,該不該停下來?經過補給站可以拿兩條能量棒嗎?旁邊有個拿大砲的攝影師,是不是該跑起來讓他拍?
「跑完之後,好像就了解到這些跑者在想什麼。」那場馬拉松讓他腿痛了一星期,也讓他體會到,跑步是一場不斷與自己對話的過程。「人吶,為什麼要跑步?」既是許多人對這項運動的疑惑,也是跑者在賽道上反覆問自己的問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那些看似微小的理由,支撐著他們一次次出發,也構成了紀錄片中動人的片段。


數學老師攜手廣告導演,從一場場馬拉松找到跑者故事
片中馬拉松活動的主辦人、數學老師邵敬一,也是《人吶,為什麼要跑步?》重要的幕後推手。邵敬一回憶,2019年他參與出版圖文攝影書《1045追夢的距離》,這本書詳細記錄他發起的「台灣環島跑者圓夢計畫」和參賽者的故事,直到看了書他才知道,有位跑者為了與亡友的約定,揹著對方的鞋跑了十九天。


這讓邵敬一意識到,即使是自己主辦的活動,也有許多他不知道的故事。「因為我看到的都是局部的記憶,我希望能夠留下一些影像紀錄,讓我對我自己參與的這場活動,有更完整的感受和體會。」至於要拍成長片還是短片,他當時並沒有預設,隨著監製王師與導演林修齊加入,才逐步從大量活動紀錄中梳理人物與故事,找到這部電影的敘事方向。
起初,工作團隊的群組就叫「邵老師紀錄片」,在林修齊接手導演工作前,原本的團隊已經拍了許多場馬拉松比賽的活動紀錄。邵敬一辦的每場活動,都有他想傳達的理念:「烏來馬拉松」帶跑者走進老街之外的山林,「跳島七七七」帶跑者走過台灣本島與六座離島,「強行遠足」讓高中生透過馬拉松來學習人生的配速。
林修齊原先想將這些不同的活動整理成一部紀錄片,隨著拍攝與素材整理,他最後選擇收束在「台灣環島跑者圓夢計畫」,這個活動的特色是連續十九天,以跑步繞台灣一圈。邵敬一在2019年辦完第一屆後,原本不打算續辦,直到受一位企業家勸說,思考這個活動對人生磨練的意義,才決定在2025年再次舉辦,這次共有六十九名跑者參加,路線長達1046公里。


超馬跑者梁百行第十日退賽,放棄是為人生留退路
「一起跑步十九天,已經不只是單純的比賽,過程中你可能會吵架,志工團隊也有要磨合的東西。」林修齊認為,十九天的相處讓鏡頭有機會看見比賽之外的關係,包括人們如何陪伴彼此、如何面對每天醒來都得再次出發的疲憊和極限。
邵敬一笑著補充:「要操死這些老跑者,需要至少十九天才夠折磨到他們,讓他們體會到一些我們希望他體會的東西。」他認為,多日賽和一般馬拉松不一樣,多日賽傳達的是「留」的哲學,要學著為明天的路程留下體力。也因為這樣,多日馬拉松可能成為資深跑者意外落馬的比賽。
片中一位主要被攝者是來自香港的超馬跑者、「全城街馬」創辦人梁百行,鏡頭下的他一開始看起來精神狀態很好,卻在第十天選擇退賽。邵敬一早年曾因追求跑步成績,落下雙腳的不可逆損傷,所以格外理解這個選擇:「人生不是什麼東西都要拼盡全力,要為你的人生留一點後路,因為誰知道明天的你能不能和現在一樣?」


在主流敘事強調永不放棄、拼盡全力的運動精神框架裡,他希望讓更多人看見,有時候放棄並不是錯誤的選擇。
每人出發的理由不盡相同,邵敬一為已逝跑者立人形立牌
除了香港跑者梁百行,片中主要跟隨的跑者,也包含帶著亡妻照片跑步的74歲跑者張哲煌,以及從90公斤瘦下來的中生代藝術家許唐瑋。林修齊形容,選擇主要人物的過程有如星光大道海選,他讀了所有跑者的資料和介紹,選出不同性別、年齡層、跑得快的人、跑得慢的人,交互穿插出一個馬拉松跑者的眾生相。


林修齊讓每一位跑者在黑色背景前,坐著正面對著鏡頭受訪,他希望透過這樣的安排讓跑者知道,即使只是週末出門跑步,或用雙腳繞台灣一圈,自己的故事也值得被鄭重記錄。他也希望他們在鏡頭前仔細思考,說出各自出發的理由。
其中,總是跑在隊伍後面的何惠姬因為個性開朗,林修齊原先打算讓她成為片中調節氣氛的甘草人物,隨著訪談深入,她與已故跑友之間的連結,讓這條人物線有了不同的重量,也讓他訝異:「我沒有想到大家只是跑步而已,竟然可以發展這麼深厚的情誼。」
後來林修齊自己也報名跑馬拉松成為跑者,慢慢感受到跑者之間有種特別的認同感,最明確的一次,是當他在路上遇到和他穿同一場馬拉松賽衣的陌生人,瞬間就感到很親切,「我只是跑一場就有這種感覺了,更何況是他們是一起跑過幾百場的人?」
「跑者的友誼是很奇怪的,」邵敬一形容,跑友之間不常通電話,平時也沒有固定聚會,但只要在賽道上碰到面打聲招呼,就會很安心,因為知道這個老朋友還跑得動,所以馬拉松也很像同學會。但正因如此,每當有跑友病逝時,他們就會對生離死別感觸更深,因為這些人是跑步生涯裡很重要的存在。


曾經有乳癌末期的跑友在生命最後一個月,仍然坐車到烏來馬拉松替沿途經過的跑者加油,也下車和大家合照,因為她知道這場比賽會有很多老朋友來,大家卻不知道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跑友離世後,每年的烏來馬拉松,邵敬一都會把她的人形立牌放在當年她下車和大家合照的地方,讓她的身影留在跑友們會經過的路上,至今他已經做了三位逝世跑者的人形立牌。
拍紀錄片如跑馬拉松,機會是留給勇敢出發的人
過去多是拍廣告和短片為主的林修齊形容,拍紀錄長片就像習慣跑一百公尺的短跑選手要挑戰跑馬拉松,投入的工作量和心力都比以往吃重,「要做很多準備、買好裝備,要思考配速、決定自己的意志力可以撐多久,拍紀錄長片的過程和跑馬拉松真的太像了。」
面對大量的活動紀錄素材,林修齊試著透過跑步來建立工作進度和靈感,他帶著後製團隊,每次剪完片就出門跑步,從三公里開始,一週加一公里,最後他們跑出興趣,一起報名國道馬拉松,也算是因為這部片帶來的意外收穫。


「起頭難啦,就跟跑馬拉松一樣,最難的就是出發。」回望這部電影的製作過程,林修齊這樣形容。邵敬一也說,機會不是留給準備好的人,因為人永遠不可能準備好,「機會是留給勇敢出發的人。」
凌晨三點離開被窩,跑完42公里,仍然是件辛苦的事。有人想和老朋友再見一面,有人帶著亡妻的照片上路,也有人從三公里開始,慢慢跑出了興趣。當初覺得馬拉松不過就是一直跑的林修齊,拍完這部電影,也有了一次腿痛整整一星期的完賽經驗,和一群一起報名比賽的工作夥伴。關於為什麼要跑步,他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故事。
採訪撰文/宋家瑜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來源/牽猴子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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