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導演大衛・博倫斯坦(David Borenstein)與帕維爾・塔蘭金(Pavel Talankin,熟識他的人大多叫他帕夏〔Pasha〕)以《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Mr. Nobody Against Putin)拿下第98屆奧斯卡獎「最佳紀錄長片獎」。
其實帕夏原本並非導演,只是生活在俄羅斯小鎮卡拉巴什(Karabash)任教的一位小學老師。但在2022年,俄羅斯總統普丁以「特別軍事行動」為名義,進犯烏克蘭,也在校園裡開始推行愛國教育後,人在丹麥的大衛找上了他,開始合作拍攝這部紀錄片。大衛負責編寫劇本和剪輯,帕夏則拍下他所見的一切變化,讓全世界能夠看到戰爭裡,政治宣傳是如何入侵校園生活。


在中國參加實境秀、拍紀錄片,體會政治無所不在
大衛一直都對政治很感興趣,在佛羅里達大學讀中文與政治,畢業後,以傅爾布萊特計畫(Fulbright Program)的獎學金前往中國。
一開始在中國要幹嘛,沒太多想法,先以他擅長的薩克斯風組了個團「熱超波」。但他有著洋人面孔,說著流利中文,很快就被「四川衛視」相中,被找去上各種實境秀節目,談戀愛、參加相親,不過實境裡的不是真的,背後都是劇本,照著黨的正確價值在走。
「雖然這和政治沒有關係,但我親眼看到了體制內的媒體樣態,原來愛情、娛樂什麼都可以成為宣傳的一部分。」大衛說,他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關注政治及宣傳,並在中國拍了不少紀錄片,如揭露透過外國人臉孔炒作房價的《夢想帝國》(Dream Empire),及因疫情而蓬勃的直播產業《愛的工廠》(Love Factory)等。
中國獨特的環境,讓大衛發現生活的每件事都可能是宣傳或政治的一環,美國也是如此。
各國政治宣傳模式不同,美國強調認同、俄羅斯強調犧牲
各國的政治宣傳有什麼不同?大衛分析,美國的宣傳是讓受眾感到認同、滿足,選川普當總統就像是自己當了總統,讓美國,也讓自己「再次偉大」;中國的宣傳,則是讓人民覺得自己在為一場重大偉業奉獻,成就國家比成就自我更重要。
而俄羅斯的宣傳則強調「犧牲」,大衛表示:「像帕夏的媽媽所說的話,就是俄羅斯當前的意識形態。」電影中,帕夏的媽媽對於戰爭並不反對,認為戰爭本來就會發生,生活會打仗才是正常的。俄羅斯上百年的歷史文化裡,崇尚吃苦,斯拉夫文化學者丹尼爾・蘭庫爾—拉費里埃(Daniel Rancour-Laferriere)為此寫了一本書《俄羅斯的奴隸靈魂:道德自虐與受苦崇拜》(The Slave Soul of Russia: Moral Masochism and the Cult of Suffering)來探討。


而犧牲不只是如電影中愛國教育課程裡面所說「要為祖國犧牲生命」,也已深植在俄羅斯人的心中。《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裡,帕夏數次做出危險舉動,像是在窗戶貼上象徵反戰的「X」、播放女神卡卡(Lady Gaga)所唱的美國國歌,「我也很緊張,也是在看了素材後才知道,也是在問『你在幹嘛?這些行為也和這部電影沒有關係,你根本不在乎你的安全呀!』」大衛認為,帕夏的行為或許就是他深受俄羅斯教育影響的證明,「就像俄羅斯反對派領秀阿列克謝・納瓦尼(Alexey Navalny),知道回俄羅斯會被抓,還是回去。我覺得在某種程度上,帕夏是想犧牲的。」
跨越語言隔閡及自身觀點,讓帕夏成為第一人稱主角
「帕夏就像是一頭大膽而美麗的老虎,沒有人可以影響他的選擇。」大衛說。
一開始拍攝時,大衛也曾試圖給帕夏一些拍攝指示,提出希望拍攝的東西,但他並不一定會照做,即使有拍,素材也不太自然,失去了原本第一人稱闡述的視角。於是大衛將自己的觀點放到敘事的後頭,負責剪輯寫劇本,讓帕夏自己決定要拍什麼。


溝通上的困難不少,一方面是語言,大衛不會俄語,帕夏的英文也不好,一開始試圖透過Google翻譯進行翻譯,但效果不彰,後來找了一位俄羅斯籍助理導演加入,他們與帕夏組成了一個三人的溝通小組,才終於有辦法理解帕夏的想法。
另一個困難,則來自大衛與帕夏的個性差異。大衛喜歡分析,往細節討論,但帕夏則是個情感豐富的行動派,想說的都透過鏡頭來表示。大衛很想知道知道許多行動的動機,但他回答不上來,「他對於卡拉巴什、戰爭等等的想法很多,但對於自己,卻想得不多。」
每週,大衛都會與帕夏電話交談數次,不只聊當地的狀況,大衛也想更理解他的生活,問他關於家人、愛情、成長。不過帕夏也很疑惑,一部關於政治宣傳的電影,為何要問他這些事情。「我其實有盡可能和他解釋我在剪什麼,這會是一部關於他的電影。理論上,他應該知道自己是主角,但他人到土耳其,第一次親眼看到粗剪時,感覺還是有點震驚。」大衛笑著說道。
過去大衛的作品,總能看到他如何將自己的觀點轉化為影像,但《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不一樣,得忠實地呈現帕夏的觀點,他的想法放在其次,透過剪輯梳理,這次要呈現的不是他對議題的觀點,而就是「帕夏」。


紀錄片無法改變戰爭,但能讓被壓抑的聲音被聽見
帕夏在片中面臨的困境,其實就是俄羅斯居民的縮影。出乎大衛所意料,在紀錄片完成後,他收到不少來自俄羅斯民眾的正面回饋,覺得裡頭呈現了他們的生活,帕夏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在日舞影展首映後,大衛也有收到來自烏克蘭方的聯繫。對烏克蘭的觀眾而言,觀看這部作品,可能會是件在情感面上很辛苦的事,但也確實讓世界看到俄羅斯的野心並不會止於烏克蘭的證明。


對大衛而言,他拍攝的目的是溝通,反饋很重要。而為了確保溝通是否有效,觀眾的理解是否有落差,只要有機會,他都會想在首映前辦焦點小組試映。《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就辦了3場,分別給同行、俄羅斯人及烏克蘭人。不過大衛也強調:「我只會針對有東西說不清楚、讓大家難以理解的段落做出調整,不會讓焦點小組影響創作層面的決策。」
像是《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中,如何與帕夏取得聯繫的段落,就透過與焦點小組(Focus Group)反覆調整,理出現在的模樣,「這涉及在俄羅斯的同事,很多東西不能講,只能含糊地說。我是靠著焦點小組才確認,怎麼寫夠清楚,讓觀眾知道事情的經過。」大衛說。


更多的反饋,則是發生在電影於BBC播放後,大衛收到大量仇恨信件,當然影響情緒,「但我習慣了,我在中國、美國也都拍過片,拍電影自然會遇到這些事情。」不過他也收到不少來自俄羅斯老師的信,述說他們我面對的教育現場處境,感謝他,揭露了這一切。
對他來說,這就足夠有意義了。
【延伸閱讀】
幕後|拍《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如不可能任務,導演如何顧拍攝倫理及安全?
採訪撰文:麥恩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攝影:Wealthy
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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