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5年與日本恐怖片大師一瀨隆重合作鬼片《屍憶》,再到2019年的心理驚悚影集《魂囚西門》,謝庭菡執導的《消失的金鳳娜》同樣經由類型片的影像形式切入,再次對人性的暗面提出思索;英文片名「The Evil Inside」,便開宗明義地道出以「鬼」喻「人心」的創作主軸,「我喜歡拍鬼,但我從來都不認為鬼很可怕,我認為人比鬼更可怕。其實真正驚悚恐怖的,絕對是人性。」
取材臺灣真實發生的社會事件,「人命為賭」極端設定呈現難戒之癮
《消失的金鳳娜》改編自謝庭菡於2014年創作的短片《噬心魔》,其故事奠基於2013年,臺灣真實發生的「死亡賭局」社會事件。當年的案件背景,起於臺中市東區十甲東路一帶,於其中盛行著一種以會費模式替長輩規劃身後事的組織,普遍稱作「往生互助會」,亦俗稱「老人會」。
這個組織運作遊走於法律邊緣,在缺乏完善制度與監管規範的推波助瀾下,後續衍伸出了以人命作為賭博標的的賭局:下注者押注長輩、病患的死亡時間,以從中獲取報酬;尤有甚者,為精準掌控死亡時機,而操弄著患者的病情,引發人性與倫常的崩解。
而電影背景,設定於臺灣秀場文化盛行的年代。謝庭菡曾多次針對秀場進行田調,比如位於臺北大稻埕的新加坡舞廳,當年便是政商名流斡旋交際的大本營。「當時的秀場文化,經常就是臺前表演,臺後賭博。」

劇組亦邀請心理顧問對賭徒的心理進行探討:賭癮為何戒不掉?「以心理學去談是很學術性的,但我自己覺得它最可怕的地方其實不是輸,是當輸了之後,還相信後面可以翻盤。」謝庭菡亦探訪了曾在相關場域工作、深陷賭癮的人,自他們身上經常看見的,便是「遺憾」二字,「他們當下都會有一種『樂觀心理』:我一定會翻盤,但那是一個深淵,會一直走到最深處,賭到一無所有,子女不認。」
《消失的金鳳娜》經由「人命為賭」的極端設定,以此望向人性,當身體變作交易的籌碼,賠掉的就是整具靈魂。例如陳沖所扮演的、紅極一時的秀場巨星金鳳娜/何真真,作為嗜賭成性而拋棄、變賣女兒的母親,卻也以一曲〈寶貝〉幽微唱出母性的「本能」,在生命走至終點之際成為最後的執念,選擇以身入局,又在慾望的驅使之下,再次墮入深淵,「這就是人性吧,很多癮一旦有了是很難戒掉的,那你要不要做這個選擇?」

從「對爸媽說過最狠的話」收集創傷經驗,道歉不見得會是最後的救贖
謝庭菡於2024年重新啟動劇本,將《噬心魔》改寫、延展成《消失的金鳳娜》,故事主軸從父女變為母女,視角由女兒轉向母親,其轉變映射出謝庭菡自身的生命歷程,亦從母親的女兒,成為孩子的母親,「我依然喜歡恐怖驚悚,依然著迷人性,但過了十年,自己也當了媽媽,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了,而有了不同的解讀方式,所以用母親的角度來重新詮釋。」
她針對親子關係、家庭創傷做了多方探訪,因而自許多生命故事裡,發覺母親與女兒的關係,經常是難以言說的複雜,「我發現母女之愛相對父女之愛,是完全不同的。她們之間有愛,但愛裡可能帶有傷害,且這份關係又是很難割捨的,所以許多情感或傷害,沒有辦法那麼容易釐清。」
精神分析學者朴又蘭於《女兒是吸收媽媽情緒長大的》一書提及:「孩子出生後,遇見第一個能滿足自己快樂的對象,正是母親。第一段人際關係的開始,也是母親。『母性』,便是在這個脈絡之下被創造出來的社會觀念。『母親必須為孩子付出一切』,這種近乎理想般的使命與幻想,造成各種疾病與衝突、痛苦。無法成為理想母親的自責感與面對外界賦予過多的要求,使得許多母親與孩子的關係陷入一團糟。在父權社會中,母親與女兒似乎擁有較特殊的心理聯繫與情感連結。然而我們必須冷靜看待與接受這個事實:母親與女兒的關係,並不像大眾普遍宣揚的,或像多數女兒所期待的『無私的愛』。」

田調時,謝庭菡拋出「對爸媽說過最狠的話」以及「爸媽對你說過最狠的話」的提問,「我才發現這麼多人都有成長創傷,而且那個創傷被帶到現在,沒有辦法解決,即便已經成為別的角色,但是過去的傷卻還留著。」因此,她特意將金鳳娜/何真真與女兒小寶(劉奕兒 飾),設定為相隔二十年未見面的母女,「因為就算過了二十年,那個傷是不會癒合的。」
片中一場母女二人面對面質問的劇情,謝庭菡和陳沖有著迥然相異的解讀。她原本認為,既已走至死線,母親應要把握機會向女兒道歉,「但陳沖老師說,她不會的。因為她覺得母親道歉了女兒反而不會獲得救贖,而是讓女兒繼續恨著,才能好好活下去。我覺得這是更深層的一種母愛,但也是很難被理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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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金鳳娜」貫徹到底就是一種逃避心態
謝庭菡將金鳳娜/何真真和小寶母女二人,都設定為不會愛的人,「但是不會愛的人不等於沒有愛,他們不會愛是因為也缺乏愛。那你要恨一個人,肯定是你有愛過他。」小寶幼年受母親遺棄,自此落入人間煉獄,並「繼承」母親的賭性,最終選擇以「母親的性命」為賭注,卻又在愛與恨之間,止不住那不知是什麼情緒的淚水,「太多人渴望愛卻不願意去愛、去表達,那我覺得人都會說反話,小寶的眼淚就是在表達對母親的愛吧。」
此外,為彰顯人性之複雜,謝庭菡替每一角色都設定了兩面性。比如喜翔飾演的恩典安養院院長,白天猶如宣講愛與救贖的傳道者,夜晚則化作組織人命賭局的惡魔,「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他的光明面和黑暗面,那院長白天講的那些,我認為他是相信的,他也不覺得自己在做壞事,他認為那是在幫助弱勢。」
、陽靚。(大昇影業提供).jpg)
舞臺上的明星金鳳娜,同時是舞臺下的母親何真真。她作為母親時,也有著複雜的兩面性,扮作明星時,亦呈現臺前與幕後的差異。謝庭菡分享,陳沖為角色做出的另一調整,便是在電影後半段,皆以「金鳳娜」的華麗形象視人,「當她決定接受賭局的時候,她就活成了金鳳娜,某種程度上,她已經做了選擇,她就是要貫徹金鳳娜到底,用金鳳娜的樣子面對女兒。」
當金鳳娜直面小寶,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對女兒造成的傷害,「我覺得很多製造子女創傷的母親,可能都沒有『意識』,也沒有像電影裡那樣有個面對面的機會,然後就一直這樣活著。」但金鳳娜是個逃避型的母親,就像她的賭癮之所以成癮,就是她向來習慣用逃避的心理面對事情。
因此,將「金鳳娜」貫徹到底,何嘗不是種逃避,「她其實什麼都知道,她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事情,但是她不願意面對。她是愛女兒的,只是她逃避了這件事情。」

愛要及時,很多事情都不會再重來
《消失的金鳳娜》以驚悚包裹人性的探討,核心則回到母女親情的思索。當中置入的宗教信仰元素,是取其愛與救贖、罪與罰的概念,進一步縫合電影欲展演的主題,「這次對我來說最大的挑戰是,我想要好好談人,人性跟情感。」
自《屍憶》、《囚魂西門》再到《消失的金鳳娜》,謝庭菡持續紮根於恐怖、驚悚等類型片的探索。除了深受一瀨隆重的電影影響,謝庭菡也格外欣賞美國導演艾瑞·艾斯特(Ari Aster)、希臘導演尤格·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的作品。兩人皆擅長以恐怖片的驚悚手法,結合藝術電影的鏡頭語言及美學,凝萃出人/人性的內面,「所以這次我也是用恐怖的操作形式,在好好談一個情感的故事。」
、陳冲。(大昇影業提供).jpg)
從《噬心魔》到《消失的金鳳娜》,謝庭菡都將視線投向一道提問:當人被逼迫至最為極端的狀態下時,將會做何選擇?「愛要及時吧。我們明明這麼在意愛,可是我們卻不做這件事情。」如果人生有倒數計時器,在未知的明天到來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該好好把握著,她希望大家可以真正去愛一個人,愛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覺得很多事情是沒有辦法重來的,當然,這是很悲觀的想法。」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吳小瑾
圖片/大昇影業提供

,成為鬼魂後心疼陳意涵(圖右)獨自面對育兒。劉冠廷(圖中)陰錯陽差下成為新手媽媽的神隊友(照片提供:文策院-110x8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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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片中帶著米婭法爾道思(Mhia-Firdaus)飾演的閨密來到有著美麗風景的祕密基地-760x510.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