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上路用的「臨時車牌」,竟能演變成一個故事的起點。對導演莊明翰而言,《臨時牌》是類型電影的嘗試,更是他將生命經驗與道德兩難熔接後的自問。電影借用犯罪片框架,但真正想說的,是人們在利益夾縫中,如何被推向不願成為的模樣。
《臨時牌》表面拍金錢、人性與毒品交易,核心聚焦在情感與道德抉擇。片中,游安順飾演的林仔,為討生活鋌而走險,范睿修飾演的視障青年文廷,則在充滿算計的危險環境綜觀全局。一老一少相互對照,讓觀眾在過程中思辨著:人生是否有絕對正確的答案?


在高檔車商當打工仔,親見販毒男買保時捷的苦衷
導演莊明翰開宗明義説:「我本來就是類型片迷,我超喜歡看犯罪片。」《臨時牌》除了是他對商業類型的鍾情,更是工作經驗的道德衝擊。「我本身是桃園人。碩士班的時候,因為課少,那時候也蠻無聊的,我就去家裡附近一間高檔車商打工。」他主要替對方經營 YouTube 頻道影像剪輯。店面裡,擺放許多奧迪、賓士、保時捷等進口名車。「我那時候很常看到,車子從港口回來時是沒有掛車牌的,只要有客人要試車、試駕,就會掛上『臨時牌』。我很好奇,想說這是什麼?於是開始發想故事。」
儘管短片帶有類型片外殼,卻以寫實為基底,保有社會邊角的小人物情感。《臨時牌》中林仔為兒子販毒,其實真有原型人物。「當時有一個客人捧著大把現金來買車,我後來才知道,那些錢都是販毒來的。 他拿錢買保時捷,是因為名車保值。他兒子好像有一種很難痊癒的病,每個月都要花很大一筆醫療費,所以他才要鋌而走險犯法。」這種不得不為家人撐下去的現實,深深震撼了莊明翰。他意識到,自己要拍的不是單純犯罪,而是貼近台灣的情感角力,於是他以此為原型,寫成劇本故事。


犯罪寫實靠情感推進,視障者才是看清全貌的人
莊明翰將《臨時牌》定位為犯罪寫實電影。不過,他並未打算把作品拍成快節奏、警匪槍戰的動作犯罪片,反而更趨向他喜歡的作品:韓劇《少年法庭》、台劇《誰是被害者》及《我們與惡的距離》。他說:「雖然它有犯罪類型的外殼,但本質上在講情感。」犯罪如何進入常人的情感、愧疚與選擇,是他最感興趣的。
「這部片還是情感大於犯罪,犯罪像推動角色的動機。」然而,這份情感究竟為何?莊明翰進一步解釋:「是林仔對文廷的情感。這個情感連回他對自己兒子的狀態。因為他需要那筆錢去處理兒子的事情,所以他會把那份情感投射到文廷身上。」因此《臨時牌》重點不在毒品交易,而是林仔與視障青年文廷之間,層層堆疊的情感糾結。
角色設定上,導演讓林仔與文廷彼此映照。文廷是後天失明的青年,而林仔的兒子也正處在視力逐漸惡化的困境。不過,在電影裡,林仔兒子主要透過對白交代資訊,曾有老師建議他刪除,但他堅持保留,因為林仔兒子是對照般的存在::「如果在同樣環境裡,我無緣無故就去同情你,好像有點奇怪。我會希望角色要有原因,才能搭上對方處境,這樣情感轉移才能說服人。」


綜上脈絡,《臨時牌》脫離了犯罪電影常見的直線推進,著重在人性側寫。導演未把文廷設計成廉價推動劇情的功能性角色。身為視障的文廷,反而是片中綜觀真相的全知者。導演試圖做出「看得見」跟「看不見」的對照。 他說明:「有時候我們是看得見的人,可是卻會被利益蒙蔽雙眼;反而看不見的人,因為他不靠眼睛去看,所以有時候更能看清楚一些事情。」
釣蝦場聚集不愛回家的人,做壞事前還拜拜求保佑
《臨時牌》的寫實感,除了人物與情節,來自它精準抓住台灣地景的草根氣味。片中的港口貨櫃、土地公廟、二手車商與深夜釣蝦場,不是單純為了塑造故事的犯罪背景。這些邊界模糊的灰色地景與劇本是共構的:港口象徵貨物流通,是合法非法之間的縫隙;二手車行看似體面,背後卻連結著現金週轉、毒品轉賣的地下規則。
導演特別說明那座釣蝦場就在台藝大附近。「我每次來台藝上課都會經過。我後來才知道他是 24 小時營業,連春節都不會休息。 我就很好奇平常到底是哪些釣客在那裡。」經過田調,他才知道釣蝦場聚集著不愛回家的人,那些人像是在消磨,還是在等待個什麼。
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土地公廟的設計。莊明翰説:「我自己超喜歡廟、喜歡民俗文化。」另外,他試圖捕捉台灣社會日常的矛盾。「人在犯罪之前,常常會先拜一下,我覺得有趣。好像做了儀式,心裡就比較有底。明明知道自己要做不好的事,但還是想讓自己覺得有人在保佑。」矛盾邏輯意外適合放在犯罪電影,揭示出人在道德與現實搖擺時,沒有答案卻渴望得到上天保佑。


之所以選擇土地公廟,一方面,路邊土地公廟更貼近導演心目中的空間維度;另一方面,土地公與貨櫃場並置,渺小與碩大的對比,貼近電影的核心隱喻。種種這些場景,讓觀眾相信這是存在你我生活中的尋常角落。
游安順演活壓抑中年男子,范睿修跌倒玩真的
除了主題與場景,莊明翰耗費許多心力與演員溝通,讓故事長出血肉的真實情感。林仔一角,游安順是導演的第一也是唯一人選。莊明翰坦言:「順哥是我的偶像!」他超愛游安順主演的 2019 年公視學生劇展《兩場葬禮》。「我本來就很喜歡本土戲,因此作品幾乎都講台語。從小看到他演很多戲,順哥是我很喜歡的演員。因為這樣,我覺得這個角色非他莫屬。」
導演進一步說明角色設定:林仔不能只是壞,也不能只是苦,必須在現實打滾很久,學會壓抑情緒,卻會在瞬間洩漏內心想法。游安順不只是演出遊走灰色地帶的中年男人,更把被生活磨耗得很深、卻保留惻隱之心的狀態,詮釋得具體到位。那份情感不以高情緒張力宣洩,而是在電話對白間的停頓、面對年輕人時的眼神裡淺淺地展露。
飾演視障者文廷的范睿修,則讓電影長出另一股力量。導演自《無聲》就對范睿修的表演印象深刻,因此主動洽詢,沒想到一拍即合。為了準備視障角色,他在拍攝前做了不少功課:「因為要演視障角色,范睿修幾乎每一場、每個動作,拍攝前都有 run 過兩次,也有送他去啟明學校上課。」針對角色設定,導演解釋他不希望文廷是等待幫助的單面角色,不要全然依附他人,這讓文廷不只是被林仔投射照顧情感的對象,而具備自身的主體性。
《臨時牌》有一場讓人印象深刻的跌倒戲。原先劇本只要求角色被稍微絆倒,而范睿修到拍攝現場後卻主動要求真摔。身體撞擊地面的重量,讓角色的危險處境極具說服力。同時這讓觀眾理解到,文廷無所畏懼。就算跌倒,他能夠自己再站起來。
就這樣,游安順與范睿修撐起《臨時牌》的兩端:一端是被現實逼到不得不退讓的大人,另一端是身處劣勢但仍勇敢守住底線的年輕人。


臨時牌可上路但有期限,宛如有限人生要完成使命
面面俱到的《臨時牌》挺進本屆金穗獎入圍名單,這關鍵或許就在於,導演莊明翰沒有把犯罪視為獵奇賣點。因為導演真正感興趣的,是一群在邊界上行走的人們:還沒站穩位置的人、必須期限內完成任務的人、知道自己隨時被替換卻還努力不懈的人。
臨時牌只是暫時合法,它讓駕駛得以上路,卻時時提醒著有效期限即將到來。片名不只是指涉車牌,更是在講人的狀態,林仔與文廷皆是如此。某種程度上,初次將自身經驗拍成短片的莊明翰,也是如此。他說:「我們每個人都ㄧ樣,像在某個有效時間內,必須完成自己的某種使命。」


訪談的尾聲,導演希望觀眾看完作品後,記住「不要太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他曾經在求學過程遭到信任的朋友背叛,這份情感似乎投射進作品。他說:「有時候你自己看不清楚,可是旁邊的人卻都看得很清楚,就只有你覺得沒有問題。」就像《臨時牌》車商制服所印製的「透明、誠信、專業」,莊明翰總是提醒自己,時時睜大雙眼,要看清楚對方,也要看清自己的使命與方向。
採訪撰文:陳宏瑋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吳小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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