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首次出演電影《莎莉》,湯詠絮便入圍第26屆臺北電影獎最佳女配角,以及第61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時隔兩年,她在第二部電影作品《沙央》,則演繹一名馬來西亞華裔的聾人女孩珊珊。然而,看似挑戰的角色設定,於湯詠絮而言,其實只是單純地融入於其中生活著。
「反而變得更純粹跟真誠吧。」她說,聾人的世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可在聾人的世界裡,看見歡騰的鼓聲一樣感受雀躍,沒有什麼不同,「以我們聽人的角度,會覺得聾人的世界是很難揣摩的,但我覺得,其實在聾人的世界裡,一切更純粹。」
《沙央》每個角色都有湯湘竹投射,珊珊像面鏡子照出自己和父親
《沙央》是湯詠絮和身為多年紀錄片導演、榮獲金馬獎臺灣傑出電影工作者的父親湯湘竹,首次以演員和導演的身份共同創作。新聞報導都說,參與電影是湯詠絮向父親毛遂自薦,對此她嚴正說明,「這個我需要糾正,真的不是這樣子。」採訪過程中,總是冷靜以對、鮮少流露情緒漣漪的湯詠絮,面對這個問題時,身體鬆動了些,並為此娓娓道來。
當時,她因著《莎莉》而收穫更多被看見的機會,而與湯湘竹合作的監製葉如芬、製片人張煒珍,認為她的外型條件以及游泳技能,與角色都十分吻合;作為導演的湯湘竹,在湯詠絮身上也看見了珊珊的靈魂,「我就覺得蠻好的,那就可以一起嘗試看看。」


問及她和湯湘竹的工作狀態,彼此如何講述珊珊?「他都很直接,說珊珊再開心一點,珊珊妳再試試看那個。」可湯湘竹並未向她做過多的角色預設,更多時候,是讓她在他的想像中自由地想像,「我覺得珊珊就是一個很純粹、待人真誠,然後很有愛,關心身邊的朋友,蠻敢做敢當、勇往直前的女生。」
珊珊坐於岩石上觀海,拍攝前湯湘竹和她說:「要掉眼淚喔,妳可以嗎?」湯詠絮只回了「可以」,便把導演支開,「我們的關係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內斂而靦腆的綿密心緒,幽幽地流淌於兩人之間。湯詠絮說,他們私下的交流狀態大抵如此,即便成為工作夥伴也沒有差別;那些「我想你」之類的寵溺撒嬌肉麻對話,從未發生於父女倆之間。「這樣講起來很怪,但我覺得可能我跟他太像了。」
她認為《沙央》裡的每一個角色,都是父親內心的某一面投射,「所以我好像多少可以讀到那些特質,可能我自己骨子裡也有那些特質吧。」湯湘竹在湯詠絮身上看見珊珊,湯詠絮則在珊珊身上讀出了父親。珊珊便如一面雙面鏡,既照出了湯詠絮自己,也照出了她理解的父親,而雙面立於一體:真性情、衝動、執著、有行動力,她用來描述父親的形容詞,同時也在描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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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清目標便盡其所能,從小與滿櫃書香為伍
《沙央》經由三個來自不同族裔的聾人孩子,鋪展人與人、族群與族群之間,因難以理解而嘗試理解的歷程。三個孩子身處聽人的世界,經受著世界的誤解,又在誤解之中與父母家人生出了不諒解,「她會想要逃離吧,覺得自己好像和家庭環境或其他人格格不入。」
在湯詠絮的成長經歷裡,與親人朋友的關係也逃不開類似的思緒,「還是會保有一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至少我的個性是這樣。對我來說,會有在乎的人,但也會有『因為在乎所以說不出口的話』。」
她不認為自己有明確的叛逆期,或說「叛逆」二字,用在她身上並不適切,「可能在某些社會世俗的角度下,我沒有那麼按部就班照著那些期待走,但我覺得我蠻乖的,應該說,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東西,然後會努力去做到。」
便如在拍攝《沙央》的深潛戲時,她於氣候條件和表演弧度的考驗之下,為達完美畫面一次又一次地來回浮潛。湯湘竹說他看見了不服輸,湯詠絮則表示自己只是try my best,「其實也不是所謂的不服輸,只是想把一件事情做好而已。」


成長於從事創作工作的家庭環境,令她自小便浸淫於濃厚的文化薰陶中;父親成櫃的書籍和音樂唱片,早早為她埋下對創作、表演的熱忱。她的啟蒙電影是義大利導演朱賽貝·托納多雷(Giuseppe Tornatore)所執導的《新天堂樂園》,電影背景為二戰後的西西里島小鎮,講述一名熱愛電影的小男孩,與一位電影放映師的忘年之情。夢幻又哀傷的故事,為湯詠絮構築了對「電影世界」的奇想,「不管是那個年代大家對於電影的想像,還是電影故事本身,都很純粹美好。」
音樂的濡染當然也不例外。小時候家裡吃飯時,她聽的是愛樂電臺99.7;隨口一提的音樂家比爾·艾文斯(Bill Evans)、查利·帕克(Charlie Parker)、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查特·貝克(Chad Baker),無一不是音樂史冊上的標杆傳奇。父親還強烈推薦她看金庸,她看完了《神鵰俠侶》和《射鵰英雄傳》。「對我來說是很慶幸的,可以成長在高文化資本的家庭。」


情感表達始終內斂,目標與所愛開心活著
湯詠絮時常與父親天南地北地談論電影、書籍和音樂,可之於情感傾訴,始終含蓄內斂,「我們可以聊很多生活、想法,但情感表達比較不直接。好像在情感上,我們家就不太擅長。」
她自小就意識到自己的表演慾,在參與《莎莉》、成為演員之前,便持續紮根於音樂創作、歌唱和舞蹈。雖曾以為「演員」之於自己是件遙遠的事情,好似非得是個絕世美女才能獲得入場券。可接觸表演後,她明白了走入角色才是戲劇的關鍵。
「我喜歡表演、演戲這件事情,是因為在攝影機按下去的那一刻,可以完全成為另外一個樣子,可以任由我哭啊、笑啊、生氣啊,可以暫時拋掉此刻身為湯詠絮的一些東西,然後完全進入另外一個人,我就覺得那一刻很快活。」


於臺北藝術大學就讀電影系,她學創作,也修表演,「我覺得表演是一個越來越認識自己的過程,要不斷去開啟、審視,或是面對一些一直以來沒有意識到,或不敢去意識的東西。」其中一門課,需要製作一部關於自己的個人影片。湯詠絮發覺在創作時,自己始終離不開對於家與家人的思索。
「我還是一個蠻感性的人,但可能個性的關係,有時候是愛在心裡口難開啦。所以比較多在處理這樣的課題,或是其他人際關係裡面,我明明在意但很難說出口的,一些性格上的事情。」
朋友對她的形容,經常離不開直率、勇往直前之類的評語。可經由表演她也探得,自己仍然存在徬徨無助的一面。那一面她既赧於視人而掩藏,掩藏之間又渴望有人能發現,其實堅強的孩子也有不(想)堅強的一面,「我覺得也不是排斥那份堅強,應該說是,我知道我有那些面向,但我也不只有那些面向。」


自兩年前的《莎莉》,再到兩年後的《沙央》,湯詠絮循著自己的步調慢慢理解表演。在表演之際,亦調和於音樂創作、課業壓力、日常生活之間,「實在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我的個性是,決定要做就想要做到很好,但有時候這種心態,反而會讓自己很難往前踏出那一步。」她學習與當下的狀態共處,也適應著成為演員後,在不同場合的人際交流。
可期望的事情許多,煩惱的事情也如髮絲般地長啊長。訪問最後,拋給她一個「期待長成怎樣的人/演員」的大哉問。她思考了一會,神情依舊清淡,語氣無比誠懇,說出一個聽來簡單、卻也不簡單的答案,「我想要跟所有我在乎的人、我愛的人、我愛的事情,我看到的美好世界,一起繼續開心著,好好地活著,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湯詠絮IG、甲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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