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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臺藝大戲劇系讀大一的某天，迷惘的劉冠廷打給在屏東的爸爸說想休學，沒想到爸爸立刻答應隔天就要來接兒子回家，這時他反而緊張起來，而且不久就要在課堂上演出，那還是他人生第一次的登台演出。沒想到當表演結束，劉冠廷混沌不安的心神在掌聲裡慢慢踏實下來，他才發現，原來表演就是他想做的事，「那真的是一個戲劇性的一天。」那份在舞台上塵埃落定的決心，十多年後的劉冠廷回想起來仍心有戚戚焉。

 

連一罐維他命B都可以演，角色的進出像「搬家」一樣慎重

剛畢業的劉冠廷和所有渴望被看見的新生代演員一樣，一邊工作撐起北漂的生活，另一邊積極試鏡、當臨演，甚至演過一罐B群，穿著不露臉的套裝扮演一位B群人，「只要有演出機會，不管是什麼你都覺得好，不挑！」認真堅持將近七年卻沒有好的結果，當就準備要放棄演員職涯之際，劉冠廷頂著一撮金毛、爛著一口黑牙在《花甲男孩轉大人》中演出臺客鄭花明，獲得金鐘獎最佳男配角的肯定，才終於開啟台劇觀眾熟悉的「冠廷宇宙」。從《陽光普照》令人不寒而慄的地痞流氓，《火神的眼淚》與體制衝撞的殉職消防員，演到《老狐狸》中堅持善良的單親爸爸，劉冠廷總能說服觀眾這些角色就和身邊的人一樣立體、真實；除了寫實表演，他也能演繹加入奇幻或荒謬元素的非寫實演出，像《消失的情人節》裡讓時間暫停的憨厚公車司機，以及《詭扯》中荒誕不羈的凸槌臥底，他不斷拓寬表演的各種底線，卻又不失與現實貼近的草根性。

 

 

 

然而與其說是不同的角色在多重宇宙跳躍，劉冠廷描述自己進出角色的方式其實更為日常，他說一齣戲就像一棟房子，「演出角色很像『搬家』。房子會有基本的格局，搬進去之後自然會去想要怎麼裝潢、擺飾，讓它變成一個家，而這個家也會對搬進來的人產生影響。」他比喻導演就是「建商」，對角色一定有預設的模樣，但身為「住戶」的演員勢必會產生「客變」，一起成就他們理想的家。搬家對很多人來說是件慎重的事，劉冠廷對每個角色同樣也是此般細心思量，甚至會糾結到連自己都覺得煩。

「我覺得糾結是他最好的地方，表演的細節只會在糾結的演員身上看到。」導演柯貞年提到，電影《無聲》中飾演老師的劉冠廷有一場到醫院天台找學生的戲，演出前提出很多問題，像是他找過哪些地方、找了多久？看到學生的心情是什麼、會不會有點喘？在兩人二度合作的《非殺人小說》裡，由劉冠廷飾演男主角東東，劇本設定他去見一位爺爺談事情，需要眼眶泛紅，拍攝時的演出卻很不自然，他又向柯貞年提問：「東東跟爺爺不熟，為什麼要用這種情緒講話？ 」這些看似微小的細節都會影響到劉冠廷的表演選擇，進而和導演討論及修正，柯貞年說：「一般很少能跟演員可以有這樣子的對談。 」

 

東東的原型就是真實心路，奸巧的設定被演得有點溫柔

懸疑影集《非殺人小說》講述到處接臨演的年輕演員東東和空姐鄰居出軌，一夜激情後發現她陳屍在身旁，一通電話此時響起，一個千載難逢的演出機會竟同時到來，他一連串慌亂又荒謬的決定，還掀出大樓住戶間的秘密。「東東太難了！」劉冠廷一連說了好幾次「好難」，指的不是東東在戲裡的困難，「身為劉冠廷這個演員的我在演這個角色，可是這個角色也是一個演員，他要扮演其他角色，又要說很多謊彌補自己犯下的錯，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經歷那麼多事後 ，他的演技會產生什麼影響？」準備角色總是周詳縝密的劉冠廷語速飛快、難掩崩潰，他認爲詮釋東東有太多層次要顧及，然而東東的經歷並非常人所及，大部分只能靠自己的想像演出。

 

提及東東這個角色，導演柯貞年參考的原型就是劉冠廷以前當臨演的心情，劉冠廷說：「你會遇到很不友善、不禮貌的人，會覺得很生氣啊！但也沒有能力和立場去反駁。」東東的職業之所以被設定成一名想當演員的人，是因為懸疑劇中很多翻轉真假的劇情，必須要一直演，柯貞年說：「東東在戲裡拍的戲可能是兇手，與他的現實有個對照，因為他面臨自己可能是嫌疑犯，說謊也是一種表演，要找兇手的過程又得一直演。」而演員被更多人看見之前所經歷的孤獨跟委屈，就被她轉化為東東的情感基礎，「我原本把東東寫得比較奸巧一點，可能更賊、節奏更快，但這個角色確實有蠻多部分像冠廷，最後冠廷把他演得很溫柔。」

 

信心只有自己能給，不因得獎而改變初衷

「東東到底是不是個會演戲的人？」這是劉冠廷在拍攝期間不斷反覆咀嚼的命題，他認為東東看起來不會演戲，一部分來自於不熟悉及經驗不足的緊張，但在經歷許多事件後，心境發生很大的不同，演技也有相對的成長。會不會演戲這件事對他說同樣也是自我反思，即便2019 和 2021 年獲得兩次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的肯定，經歷了許許多多的角色，他最近才開始感受到自己「會演戲」。他有點懊惱地說，他演出角色的方式沒有因為得不得獎改變太多，希望不自信的自己能再更一開始就肯定自己是演員：「你覺得你自己是演員，那就是，對得起自己就好。」

 

讓肯定來自自己，在表演中展現出誠懇和真摯，也來自他日常與人互動的真實情感，「很多年前我遇到大學時很要好、很久不見的學長，他平常在臉書上很活躍，我是潛水不發文的那種。他看到我的時候是打從心底很感動，甚至會落淚，但我都知道他平常在做什麼，我發現自己得裝作很感動，社群剝奪我身為人類應該要有的情感。」就在那一刻，他萌生遠離社群的念頭。成名不久後的 2018 年，劉冠廷的臉書和 IG 開始轉由經紀人管理，也不特別去滑社群的言論，在演員需要流量更勝神秘感的時代，劉冠廷一直在拉扯自己是否因此失去一些工作機會，甚至影響票房，但他至今還是堅持這個改變。

 

但遠離社群並不代表與人脫節，劉冠廷反而非常關心時事、貼近社會的脈動，並用獨特的演員視角看世界，「人在說話的時候就是一種表演，他可以講他想讓別人聽到的事，但重點還是要去看到他實際做什麼。」劉冠廷回憶大一那場讓自己下定決心要當演員的表演，他沒有扮演任何一位人物角色，而是詮釋一幅畫作從無到有的落畫過程。這場演出也映照出他的表演哲學：人們看畫往往只能看見結果，不見得看得到要構成一幅美麗的畫，需要經歷什麼樣的洗練過程，但劉冠廷能佩戴著表演的濾鏡，替觀眾在戲劇和真實人生之間明辨真假、演繹細節，創造一幀又一幀動人的演出。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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