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感情，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答案。即使如此，人仍然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反覆想起那個人。可能是在某句歌詞裡，也可能是在某個平凡的日常瞬間，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曾經那麼認真地喜歡過誰。《冬日的什麼呀，春日的什麼呢》正是從這樣細小卻真實的情感經驗出發，慢慢描寫人們在愛情裡的猶豫、不安與執著。這部劇沒有戲劇化的轉折，也沒有誇張的情感高潮。觀眾只是跟著小說家土田文菜的生活前進，看她與不同的人相遇、靠近，又在某些時刻彼此錯過。播出後，不少觀眾都提到一種相似的感受，雖然劇情看似平淡，但總會在某個對話或某個眼神裡，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喜歡過的人。
這樣的敘事方式，其實正是導演今泉力哉長年以來的創作特色。從2019年的電影作品《愛がなんだ》（愛究竟是什麼？）開始，他就不斷描寫那些沒有明確答案的戀愛關係。比起戲劇性的衝突，他更關心的是人在感情裡那些細微的變化：人為什麼會喜歡上一個人？當這份喜歡開始變得不對等時，又該如何繼續生活下去。《冬日的什麼呀，春日的什麼呢》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正是在於它並不急著給出答案，而是靜靜地記錄人們在感情裡反覆猶豫的那些瞬間。
因為不想再失去，所以不和自己喜歡的人交往
故事從小說家土田文菜的戀愛經驗說起。她從高中時期的第一段戀情開始，一路跌跌撞撞走進成人世界，直到某天在洗衣店遇見美髮師佐伯幸夫。兩人因為一首 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 的〈blue nylon shirts〉短暫交談，隔天就決定在一起。這樣的開始看似衝動，卻非常符合今泉力哉作品的氣質。人與人之間的靠近，往往不是命運安排，而是在某個普通的日常裡突然發生。但在文菜的生活裡，愛情從來不是只有一條線。她景仰的小說家前輩山田、喜歡她勝過喜歡自己的小太郎，以及那些曾經短暫出現在她生命裡的戀人，都成為她思考感情的線索。
於是問題慢慢浮現：如果喜歡一個人終究意味著某一天必須失去，人是否會開始學著與自己喜歡的人保持距離？
今泉力哉的原創劇本，某種程度上像是把長片《愛がなんだ》的情感觀察延伸到另一種形式。《愛がなんだ》描寫的是一種停不下來的喜歡，即使知道感情並不對等，人仍然會一次又一次靠近對方。但在《冬日的什麼呀，春日的什麼呢》裡，問題卻悄悄換了一個方向。在許多戀愛敘事裡，人們常把猶豫與逃避視為男性的特質。但在這部劇裡，今泉力哉透過文菜的對白悄悄調整了這樣的視角。她曾說過一句幾乎可以視為整部劇核心的話：「因為不想再失去，所以盡量不和自己喜歡的人交往。」這句話既理性，也帶著某種對親密關係的猶豫。
每一集幾乎都有一個情感摘要：有人想得太多，有人錯過時機，也有人始終得不到回應。這些情況其實都很普通。正因為普通，才會讓人覺得熟悉。
當喜歡開始變得不對等：愛、佔有與那些說不清的感情
劇情裡最關鍵的一場對話，出現在第六集文菜與小說家前輩山田的旅館房間。文菜說起自己來到東京之後，第一次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經驗。她慢慢意識到，感情的不對等並不是因為性別，也不是因為對方是誰，而是因為她在那個人身上看見了自己沒有的東西。
那種差距，讓喜歡慢慢變成佔有。
即使最後沒有任何結果，文菜仍然為自己曾經說出口的感情感到慶幸。她傳給對方的那封訊息又長又笨拙，裡面寫滿了喜歡、嫉妒，以及對對方能和別人一起生活的不甘心。那不是一封漂亮的告白，但至少是真實的。她沒有得到吻，也沒有得到身體的回應。但那段曾經努力爭取過的感情，最後留在她心裡某個安靜的角落。這個角落，也正好呼應了劇名「冬日的什麼呀，春日的什麼呢」。所謂的「什麼」，其實就是那些很難說清楚的情緒。有些感情可以說出口，有些感情卻只能留在心裡。文菜把這些無法解釋的部分，慢慢變成寫作的材料，整個故事也像變成了一本私人日記。
在每一段不同的關係裡，慢慢地學會和他人共享時間
當然，這種貼近日常的敘事也讓部分集數顯得稍微鬆散。有些情節停留在情感觀察，沒有進一步推動故事。與電影《愛がなんだ》集中描寫一段關係不同，本劇的群像結構多少分散了情感張力。即便如此，今泉仍完成了一件過去較少做到的事：成功塑造出一個真正的主角。
土田文菜既溫柔又理性，她不急著為戀愛找到答案，也不急著讓自己變得成熟。她只是繼續生活。這或許正是今泉力哉在近十年反覆描寫的情感文化樣貌。現在的人不再透過傷害彼此來證明自己成長，而是在各種不同的關係裡，慢慢學會與他人共享時間。即使在親密裡，人仍然可以保有孤獨。《冬日的什麼呀，春日的什麼呢》沒有告訴觀眾戀愛應該是什麼樣子。它只是靜靜地看著人們如何喜歡一個人。那些說不清楚的情緒，有時候停在冬天，有時候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春天再次喚醒。很多年以後，人也許早已忘記當時說過什麼，只記得曾經有過那樣一段模糊卻真實的心情。
文／夏日葵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