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沒有國家的人,究竟要走到哪裡,才有資格成為「人」?

聽一段逃亡的故事,凝視兩張陌生的臉孔,我們是否能從中辨認出人類苦難真正的模樣?馬赫迪・佛萊費爾(Mahdi Fleifel)的《邊境風暴》(To a Land Unknown),並不試圖將難民塑造成英雄,也不刻意渲染悲劇的重量,而是透過來自巴勒斯坦的兩位主角,查帝拉與雷塔滯留異鄉的生活,緩慢描繪一種被世界邊緣化的存在狀態。

難民的日常生存:查帝拉與雷塔在異鄉失去被理解的資格

電影裡偶有玩笑、偷閒與短暫歡愉,但那份輕盈始終建立在搖搖欲墜的現實之上。他們活著,卻無法真正安穩地活著;他們向前移動,但始終沒有抵達的地方。佛萊費爾將鏡頭放在難民最日常的生存裡,而不是宏大的政治論述。偷竊、詐騙、販毒、賣身、搶劫,這些行為在電影中顯然非單純的道德問題,是被迫活下去的手段。當一個人失去合法身分、社會保障與安穩生活之後,「善良」反而成為最奢侈的選擇。《邊境風暴》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不斷讓觀眾看見,人在極度不安的處境裡,道德與生存往往無法並存。

 《邊境風暴》將鏡頭放在難民最日常的生存裡,而不是宏大的政治論述。

因此,查帝拉與雷塔分別對家庭的情感連結,也始終建立在不穩定之上。查帝拉透過手機與遠在難民營的妻子和孩子聯絡,但每一次通話,都像是某種逐漸崩解的情感殘響。螢幕另一端傳來「我好想你」,無法真正跨越距離,那些語言最終只剩下無力的安慰,以及查帝拉的沉默。科技使人得以聯繫,也讓情感變得更加破碎。人們以為自己正在靠近彼此,實際上只是反覆確認無法相見的現實。

雷塔則將自己寄託於毒品與幻想之中。他比查帝拉更加脆弱,也更容易相信未來仍有希望。鏡頭下,他始終帶著某種近乎天真的神情,彷彿只要抵達德國,一切就能重新開始。然而《邊境風暴》真正想揭露的,恰恰是這種「美好之地」的虛幻性。對查帝拉與雷塔而言,希臘不是家,逃出的難民營也不是家,那究竟哪裡才是他們能夠停留的地方?

電影揭露了難民對於「美好之地」想像的虛幻性。 

佛萊費爾並未藉由作品給出答案,反而從兩人的漂泊引出,所謂的「家」從來不只是國籍或土地,對他而言,能否被允許安全地活著更為重要。於是,電影不再強調融入某個國家的渴望,而是著墨於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難民真正想爭取的,也許從來不是成為誰,而只是不再被世界驅逐。

前往德國並不意味著解放?夢想之地只是幻滅

原文片名《To a Land Unknown》中的「Unknown」,不單指向陌生的國度,更貼近一種無法被確定的人生狀態。佛萊費爾刻意讓角色始終處於移動之中,使城市、邊界與國家變成流動的空間。那些口中反覆提起的德國與義大利,不只是地理位置,更是一種被投射的未來。

 導演馬赫迪・弗萊費爾刻意讓角色處於移動,使邊界與國家變成流動的空間。

如同故事的情節,德國幾乎成為查帝拉與雷塔唯一的希望。他們談論那裡的工作、生活與咖啡館,彷彿只要能成功抵達,一切痛苦都會停止。然而,佛萊費爾並未真正描繪德國,殘忍也現實地讓它停留在想像之中。因為對這些難民而言,「德國」從來不是具體存在的地方,更像支撐他們繼續活下去的幻象。這樣的編排,也使《邊境風暴》超越一般移民題材的框架,不歌頌跨越邊境的勇氣,也不將移民視為追尋夢想的英雄旅程。

佛萊費爾以自身的經驗與觀察,揭露全球化與資本流動之下,那些被迫遷徙的人如何成為世界秩序的殘餘物。德國與義大利看似自由與文明,也同時承載著仇外、排斥與敵我劃分的陰影。於是,「前往歐洲」並不意味著真正的解放,更像從一種壓迫,進入另一種不安。

電影中,孤身抵達雅典的男孩,則成為另一種難民形象。他不像查帝拉與雷塔那樣疲憊,也還未徹底被現實磨損。他始終相信,義大利仍有一處能夠容納自己的地方,並且在那遙遠而陌生的國度裡,未來決不會徹底將他遺棄。因此明知可能受挫,他仍選擇前行。這個角色的重要性,不在於他最後是否成功,而是他仍保有「移動」的能力。佛萊費爾以此向觀眾展示,難民並非只有受害者的面貌,他們同時也是仍試圖向前的人。只是那份前進,從來不是浪漫的冒險,是以脆弱肉身不斷撞向現實的過程。

德國是查帝拉與雷塔的夢想之地,但在電影之中「德國」更像是種幻想。

所有邊境的本質,都是人被迫成為異物

《邊境風暴》真正沉重的地方,在於它逐步讓觀眾意識到,這些角色的苦難不會因電影結束而停止。鏡頭之外,仍有更多人困在邊境、海上與難民營之中。電影沒有讓故事停留在個體命運,經由查帝拉與雷塔的生存困境,連結到更龐大的政治結構與現代社會的冷漠。電影裡的人們總是不斷被驅趕、審視與懷疑,彷彿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久而久之,自我厭惡也成為生命的一部分。他們開始相信自己是多餘的,是被世界遺棄的,是不值得被接納的。那些戰爭、政權與國界,看似遙遠,實際上深深影響著每一個人。 

本片最重要的視角,並不是單純凝視難民的苦難,更迫使觀眾重新思考,究竟是誰定義了「正常的人」與「不被需要的人」?那些邊境與護照的存在,本質上就是一種權力的劃分。

《邊境風暴》透過凝視難民的苦難,迫使觀眾重新思考誰是「正常的人」。

有人得以輕易跨越國界,將遠方視為選項;也有人只能賭上性命漂流海上,在顛簸與逃亡之間,被迫接受命運替自己做出的決定。電影最後,查帝拉與雷塔坐在搖晃的公車裡,迎著逐漸退去的光向前。那不是通往希望的景色,也沒有任何壯烈可言,只剩下一種近乎沉默的人性重量。即使夢想早已被現實磨損,他們仍舊是兩個在世界邊緣努力前行的普通人。

或許可以大膽推測,佛萊費爾真正想留下的,是一道難以忽視的凝視。當我們觀看這些流離失所的人時,究竟是在同情,還是在確認自己仍身處安全的一側?查帝拉與雷塔蹣跚前行的身影,最終成為電影留下的殘響,他們既是遠方的難民,也是被世界推向邊緣後,仍試圖活下去的人類縮影。那些關於邊境、國家與歸屬的問題,終究不再遙遠;更多時候是在每一次觀看與沉默之間,反覆逼近我們自身。

到公視+ 看《邊境風暴

難民營跟我有什麼關係?到公視+ 看《彼岸他方》

文/夏日葵
責任編輯/麥恩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