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經懷疑過社會給予的價值觀?
我們長期被教導必須「有用」,追求有作為、有成就,尤其在東亞社會,似乎始於出生之際,便對「活出價值」有種近乎本能的執念。在此觀念下,休息如罪惡,無法變現的興趣是無用,連旅遊都得精心算計「收穫多少」。一切以衡量投資報酬率為前提,不自覺將自己關入牢籠而不自知,終其一生尋找「價值」,仿若那是存在的證明,不這麼做便白活了。
Netflix韓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觀照同儕壓力同樣龐大的南韓社會,如何對這份看似完美的價值觀提出質疑,甚至透過反抗潮流的敘事方式,描繪極具當代性的社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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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感對抗」(모두가자신의무가치함과싸우고있다)本劇劇名的韓文直譯名,相比正式翻譯劇名更貼切核心許多。自卑是個人向內的感受,無價值的根源則是由外至內,是社會長期灌輸特定觀念的結果。
然而,為何與無價值對抗?「對抗」一詞正是本劇精髓,它隱隱捕捉人們看待自我時,浮現的幽微張力,體現於本劇的各個角色身上。
初看不討喜的角色,是編劇有意為之的選擇
主角黃東滿(具教煥 飾)是一位等待二十年,遲遲拍不了片的失意導演。身為主流價值認定下的「人生失敗組」,他既聒噪又偏激,甚至會當著導演朋友的面直言批評電影,讓朋友們紛紛敬而遠之。
在大眾對韓劇男主角的既定想像之中,黃東滿一角必定不符合標準,他並非典型出眾外型,個性又存在缺陷。這樣一位不討喜,甚至起初讓觀眾感到反感的角色,卻是編劇有意為之的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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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被價值體系排除在外的人,他的一切反應都似挑釁。身處「八人會」中唯一尚未出道的導演,他雖以此為羞恥,卻不因而否定自己。他將心思投注於籌備已久的劇本《天氣師》,深信自己終將拍出傑作,似乎有了如此寄望,即使被現實痛擊也能獨自直挺腰桿。
直到遇見電影公司製作人卞恩雅,他才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可以不總是隻身對抗。
若以常見的戲劇邏輯而言,也許劇會試圖令觀眾對這個角色感到同情,不過《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非但不讓觀眾憐憫黃東滿,也不為他辯護,反倒不疾不徐地並陳他的缺陷與魅力,使觀眾逐漸窺探角色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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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透過女主角卞恩雅(高胤禎 飾)的視角,猶如物傷其類,更映照出彼此在世界中的特異。兩人皆身處世俗邊緣浮沉,負重旁人難以理解的情緒。在她眼裡,黃東滿出言不遜,卻再真摯不過;舉止不符禮節,但對創作始終抱持初心。戲劇細膩勾勒角色的複雜性,體現真實人物的多重解讀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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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人理解為「情緒團塊」,描繪弱者的一種反宿命敘事
編劇朴海英的作品一向關注那些不被主流目光青睞的人物,無論被標籤為「厭世代」或「邊緣族群」,長年為各樣價值規訓所束縛的人們,終能透過她的筆觸被逐一釋放。在一眾追求速成公式、吸引觀眾目光的影視浪潮中,朴海英的步伐宛如劇中角色,殊異反常,但自成一格地穩健自持。
回溯朴海英近年作品經歷,從《我的大叔》(2018)與《我的出走日記》(2022)以降,乃至《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2026),我們都能在她執筆的作品中,發現相似的角色結構──藉由兩個不見容於主流社會的人物相遇,在彼此身上尋覓棲身之處,這是朴海英編劇作品令人難以移開目光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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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的角落裡,這些人物乍看不起眼,但總能相互辨認,猶如《我的大叔》裡的朴東勳與李至安,抑或《我的出走日記》裡廉美貞與具先生,本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裡,黃東滿和卞恩雅何嘗不是如此?看著看著,觀眾似乎也望見自身蹤影,那是集體社會之下,任誰都難逃的重壓。
朴海英的筆觸精巧,體現於劇本對話的書寫,例如將人理解為「情緒團塊」,以及描繪弱者的反宿命敘事,告訴我們「與其變成一張遺照,不如成為一張通緝海報」,都一一給予觀眾嶄新視角。
此外,劇中還有一項特殊物件──「情緒手錶」。
只要戴上情緒手錶,抽象情緒便會具象化為顏色,負面情緒顯示紅色,正向情緒則顯示綠色。情緒手錶一再出現於戲劇中,當劇情出現某種轉折時,主角手上的手錶便會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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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觀眾而言,可觀察到不同主角面對事件的反應,從中窺探他們面對自我的誠實表達;對於劇中角色,他們透過情緒手錶辨識同伴,也藉由情緒手錶理解自己。
從「我」到「我們」,八人會的殘酷與恐懼
2022年剛交出《我的出走日記》的朴海英赴臺灣參與工作坊,當時她在講座最後透露,接下來作品的關鍵字是「擴張」。於是,收看本劇時,總是不斷思索她口中的「擴張」究竟為何意?
從《我的大叔》與《我的出走日記》的「我的」,到了此次《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主體則成為「所有人」,似乎不再只是某一個體的無價值感,而是宏觀群像的共同困境。
事實上,與無價值對抗的人也不僅是主角黃東滿和卞恩雅而已,「八人會」成員中,誰不戮力展現自己的價值與才華?他們對黃東滿的情感複雜交纏,一方面欣羨他鬼才般的創作靈感,另方面對他的一事無成產生源自自我投射的恐懼。
於是,他們需要有個嘲笑對象,好讓自己心安理得,說服自己在這個快速變遷的產業裡,依然沒有被淘汰。正因承認自己的平庸,是比失敗更殘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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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我的大叔》,劇中有如此對白與本劇隱隱呼應──「所有的建築物都是內力與外力的對抗,風、荷重、震動,我們要計算並研究可能產生的所有外力,設計出比那更強壯的內力。內力總是要比外力強壯,人生也是如此,從某種角度來看就是外力與內力的對抗。」
那麼,當面對外力時,我們本身的內力是否足夠強壯呢?肯認自己的普通,接納自己不必擁有某種價值,其實能帶來無窮力量。
在黃東滿身上,在卞恩雅身上,也在那些總是不安、軟弱的角色身上,我們或許能拾起些許滋養內力的能量,敞開內心的「千扇門」,在與無價值對抗的路上,成為那個得以穩妥支撐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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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紹宇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