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首部劇情長片《德布西森林》，郭承衢選擇以大自然為敘事佈景。此次新作《明日的過客》（Last Night in Taipei），他則將鏡頭拉回至城市，以其曾經生活過的臺北為主場景。可實際上有好些年，郭承衢一直不敢拍臺北，「因為我覺得，我沒有這個權力，我不了解它，我怕拍得好像只是浮光掠影，我覺得我沒有抓到那個東西，所以我無法對自己坦承，我對自己不誠實的話，拍出來的東西會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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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台長居悟出《德布西森林》與《明日的過客》一脈相承
疫情過後的2023年，郭承衢因工作返臺長居五個月，是他自1998年奔赴法國讀書定居之後，回臺灣停留最長的一次。這成為他創作《明日的過客》的起點，使他有機會真正駐足，重新認識那既陌生又熟悉的臺北城，「我看到了一些以前不會特別注意的場景，一些似乎不起眼的角落，我都覺得它們可以有不同的意義，所以我想要給這些、大家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給它們重新被人觀看到的機會。」
五個月的重新認識，郭承衢嘗試跨越「無法代言」的糾結，「我講的是人，人到世界各地都一樣。所以《德布西森林》跟《明日的過客》其實是一脈相承的，兩部片同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人跟土地的關係。」
郭承衢不再當個走馬看花的過客，可電影《明日的過客》在講的，是人人都將成為「明日的過客」。電影經由白玫（陳妤 飾）、傑克（郭子豪 飾）、阿信（侯彥西 飾）三個六年未聯繫、偶然重逢的昔日好友，加上意外加入的年輕女孩毛毛（毛祁芸 飾），在「一夜臺北」的街衢巷弄間緬懷過去，「就是說，現在已經是未來的歷史，存在的當下，成為未來的匆匆那夜。如果他們沒有好好珍惜現在這一切的話，很快就會成為未來的回憶。」
從西門町出發的散步地圖，天橋是可裸露心事之地
回臺長居的五個月，郭承衢落腳古亭同安街。他喜歡散步，經常從古亭走到西門町看電影。這便成為電影中的「散步地圖」，四人以西門町為起點，行經重慶南路、城隍廟旁沅陵街，走至中正紀念堂、南門市場，再銜接牯嶺街，而後左轉同安街，走至底上天橋。
「我覺得散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啦。有時候大家吃完飯不想要這麼快進捷運回家，總會凹出一段時間走走，我覺得那一段，永遠是我最珍惜的。」電影中毛毛如此問：「六年沒見還能算好朋友？」郭承衢回答：「怎麼不算呢，有時候六年很快就過去了，可是你對於一些人的記憶跟情感是不會消失的。」
記憶和情感不會輕易消失，可人會因為選擇，和原來的自己背道而馳。因此，郭承衢將時間濃縮成「一夜」，將空間壓縮進「移動的臺北」，壓到極致反而釋放，於是才有了豁出去放縱一回的白玫，「當這一個晚上結束以後，白天就好像見光死的感覺，我們再也沒有辦法走回頭路了，所以重新思考，有些機會當下沒有去把握，就再也不會有了。」
故事中的白玫、傑克和阿信，就像另一則「女朋友與男朋友」的青春愛戀，她愛他，他愛她，他又愛他。郭承衢特意經由街道景緻的變化，呈現角色間的情感流動，他談到：「一開始是大馬路為主，慢慢走到小巷，最後又被頂上了天橋，感覺是一個可以俯瞰這個城市或者城外的地方，同時又是最裸露的地方，所以才可以真正說出心事。
談到天橋上坦白從寬的重頭戲，郭承衢說那是種被抽空的感覺：我已不是過去的我，所以可以置身事外，把想講的話講出來，「雖然講出來的話，都很難聽。」然而，他又將那道「白玫腦中想像的戰爭模樣」置於其中，「有什麼事情會比我們對於彼此的誤解、或者吵架來得更重要？就是，世界是不是要毀滅了。」
為了詮釋「白玫腦中想像的戰爭模樣」，郭承衢留下了一段長達45秒的黑畫面，背景音則猶如飛彈戰機低空滑過的轟隆。郭承衢笑說，原本他打算留一分半，被剪接師罵會嚇跑觀眾，這才作罷，「那道留白，是我們進入了白玫的想像空間，就是她也會有恐懼和擔憂，可是她不會說出來。就像生活中很多人的反應是淡化，可是淡化不代表不在乎。其實我們不是只有講戰爭這件事情，它可以囊括任何災禍。」
戰爭或災禍可能發生，但「明日」寄託對未來期望
世界沒有毀滅，生活還是繼續。雖然四個人好像靠近了一些，一起躺在床上迎接明日，卻終究成了彼此的過客。郭承衢認為，解決了什麼卻未必要有結果，甚至有些事情無需被解決，它留下的痕跡便是身體的一部分，這就是人生，「我很小就聽過一句話是：人生如果沒有遺憾就白活了。」
郭承衢以「明日」寄託他對臺灣未來的期望，能依舊如此自由而開放。而電影以「飛彈警報訊息」穿插其中，營造災禍或將發生、不確定性流動其中的壓迫感，「表面上我雖然是在講一個友情跟愛情的電影，可是這些人真正的生活空間是受到壓抑的，那個壓力不管是家庭的、社會的、工作上的，或者是政治上的，其實所有人都被迫肩負著這些壓力前進，去面對他們的生活，去做一些選擇。」
其實，片名中的「過客」是預示「現在」生活的一切，於下一秒都將成為過去的歷史，「所以我是希望說，我們現在留下來的這一些東西，都可以成為未來生活的人，他們支撐或者是可以尋求依據、慰藉的一切。」郭承衢亦經由中文片名「明日的過客」和英文片名「Last Night in Taipei」的互文性，巧妙地傳遞出對故事的不同想像：「明日」對應「Last Night」，既是「昨夜」，也是「最後一夜」，「就是這些重逢的人，可能再也不會相遇了，真的就是他們的 last night了。」
返鄉才懂西門町的美，台灣電影不只一種樣貌
《明日的過客》於溫哥華放映時，現場觀眾提問：「臺北的女人都這麼自由嗎？」郭承衢笑說，其實「白玫」這個名字，源自電影《看海的日子》裡，那個自由熱烈、被罵「爛貨」亦不屈不撓的「白玫」，「或許是我對於男女平權的一個期望，我認識的臺灣女人們，都是非常自由、追求自己夢想跟想法的人。」
電影以臺北街景照片的堆疊拉開帷幕，照片自白天漸變至黑夜，帶領觀眾進入「一夜臺北」。整個故事聚焦於臺北西區，可郭承衢十分誠實地說，實際上那些照片參雜了幾張臺北東區的街景，「我還是有一點點擔心，一般人看到會說這不是台北，這只是哪裡哪裡而已。」
郭承衢說，自己就像電影中的傑克，長年漂泊他鄉，回來又像身處異鄉。以前他總覺得西門町很醜，可現在看雜亂都有種韻味，那些斑駁的鐵窗、破舊的磚牆，原來這麼美，「台北的面貌非常多，那剛好我選擇了這個區塊，因為它就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對我有一種特殊的情感。」
他曾經問自己一個問題：這可以算是一部臺灣電影嗎？「想了很久覺得說，是臺灣電影啊，臺灣電影難道只有一種面貌嗎？」
臺北到底是什麼模樣？郭承衢選擇坦然以對，因為這就是他眼中的臺北，也是他大學時瘋狂恣意活過的臺北。片中有一張總統府附近的照片，便是他曾經和朋友騎車夜遊駛過的大道，他說那感覺像遁入仙境，寬敞舒適而自在，「它明明應該是門禁最森嚴的地方，可卻感到最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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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光年映畫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