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雨薇說自己是個拼命的人,更準確地說,是個過度拼命的人。
因此,初遇《來!金來號!》裡的秀文,她大抵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惺惺相惜,因為秀文同樣是個拼命的人,對立下的目標從一而終,百折不撓,卻將自己所有的脆弱視而不見。而邵雨薇讀懂了她的脆弱。「所以剛開始碰到她的時候,就知道她一生好強。」
因為她自己便是一生好強。
沒錢吃飯還弄丟茶葉蛋,不想因為弱而被迫放棄
戲裡的秀文和奶奶相依為命,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拼盡全力,卻在拼命的過程中,傷人又傷己。邵雨薇不傷人,卻熱衷於傷己。回想剛進演藝圈那幾年,她說好苦好苦,讓她對「飢餓」的想像不再限於書上寫的飢荒,而是扎扎實實實體驗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餓」。


她始終記得,某一年回高雄老家待了幾天,要再回臺北打拼。媽媽送她去客運站,看著她在人群裡的背影說:「我覺得妳的腿看起來快斷了。」她笑笑地說,「不是因戲減肥喔,是真的沒錢,餓到剩下三十幾公斤。」更淒慘的是,她拿著兩顆茶葉蛋上客運,竟然掉了一顆,超想哭的啦。
當時她住在臺北表姊家,表姊家開粥店,她明明可以亮晃晃地走進去喝碗熱呼呼的粥,可她卻不願隨意享受這樣的便利,將它視為走至絕境的下下策。即便真去了也要裝得一派瀟灑,像是無意間路過打招呼,順便喝粥。
這樣將自己的生活境況瞞得如此嚴密,是不想家人擔心,還是好勝心作祟?邵雨薇回答得坦然,「我不太喜歡被擔心,因為我覺得被擔心很麻煩,要一直被問,然後要一直承認自己很弱,很不舒服,很難受。而且我也不喜歡因為現在此刻的弱,別人就叫我放棄。」
回想當時參加《我猜》的〈人不可貌相〉單元,她因著「新崛江之花」的名號而誤打誤撞進了演藝圈。起初,她對「演藝圈」沒概念,因代言了電玩、發行單曲,以為唱唱歌就是演藝圈,除此之外,對它的認知就是「相對不是太穩定的東西」,「我喜歡穩定地賺到錢,我會比較安心。」


因此實際上,最初她是抱持著隨時都要離開的心態,想著玩一玩沒搞頭就回頭追自己早早定下的目標,去考空姐。殊不知入行第二年拍了學生劇展《輕聲吶喊》,和演員這工作一見鐘情,自此私訂終生雙宿雙飛。說是這樣說,可其實當時她也沒想「終生」,而是給自己立下了二十四歲的明確契約,「就是二十四歲的時候,至少我要處在一個,我不會每天都害怕自己吃不飽的狀態。」
除了到處找演戲機會,為了生活她還在五分埔批發衣服做網拍,畢竟骨感的現實還是得面對。而奇妙的是,演藝路恰恰在二十四那年峰迴路轉,不僅接連試上電影《五月一號》和《樓下的房客》,而後更憑藉《樓下的房客》角逐台北電影節最佳女主角;小螢幕也從《智勝鮮師》裡的十八號無名配角,突然竄升到偶像劇《他看她的第2眼》演女二。


「因為我就想說,我不想要那麼快放棄,我還是想試看看,自己會不會再演到戲,然後讓它變成是一個可以讓我溫飽的工作。就是我不太希望我只是用我的興趣,換來一生窮困,我很怕會是這樣。」


從小被忽略養成討好性格,使命未達有莫名罪惡感
邵雨薇的拼命不只在工作,而是滲透進整個生活。對於日常方方面面大小事,一旦有人向她發出要求的訊號(「有人」也包括她自己),她就像聯邦快遞般使命必達,否則,會有罪惡感,「當我沒有完成的時候,我很容易會背負很多莫須有的罪名給自己。我覺得是天生個性就是這樣,小時候就是這樣。」
凡事不只做好,還要做到最滿,做得比原本被要求的更多更多。這般心態,在她出版的散文《致,一直過於努力的妳》,或可略窺一二:「我總在思緒混亂時洗刷浴室的水垢,不靠任何的清潔劑,就我與我手中的那個刷子。我不確定這是什麼樣的心理連結,但很清楚我只想靠自己與刷子把水垢除掉。」
邵雨薇也搞不明白是不想辜負別人還是什麼的,可若一點一點往回追溯,她想起小時候的日子,爸爸媽媽和姊姊總是各忙各的不在家,她因而經常有股被忽略的感覺,所以難得碰頭就想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像是幫爸爸按摩捶背,或幫姊姊跑腿打雜,討好似的,以獲得「我做得很好」的慰藉。
即便國中經歷叛逆期也曾變得不管不顧,可國中一畢業,叛逆就咻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久而久之,「服務的慣性」被養得太過豐滿,以至於「沒做好」便生出罪惡感,「我不確定會不會是跟小時候常常被忽略之後,一直試圖去討好別人的那個狀態有關,我不是很確定,但是,如果往小時候去想的話,我覺得可能這是唯一比較有關聯的事情。」


赴日兩個半月學完N5,很累但也帶來成就感
《來!金來號!》殺青隔兩天,邵雨薇便立刻飛日本,展開為期兩個半月的遊學。這段大家以為她去放鬆的休假時光,實際上「遊學」二字的比例略為傾斜,「學」勝過於「遊」。
她在日本的每日作息是這樣的:早上起床煮早餐,該做的家事做一做,接著煮午餐,然後出門上日文N5課;下課後的黃昏時間則在街上拍拍照,再買個晚餐回家,吃完飯便開始讀書,順便補個線上課。什麼時候「遊」?邵雨薇狡辯似的說,「禮拜五的晚上跟六日都在玩,我還是去了京都,還有名古屋黑部立山,還有鎌倉海邊。」然後禮拜一又開始認真讀書。
別人需要一年時間學的N5課,她硬是在兩個半月內學完。即便沒在工作,邵雨薇依舊拼命,依舊用力地在生活,「我還是玩得很快樂,但是也讀得很痛苦,就是我沒有浪費任何一秒鐘,但是我每天都好累!」對了,兩個半月裡,她還時不時飛回臺灣工作。
哭雖苦,累雖累,但邵雨薇是享受的。她就想要這樣活著。「我應該一直以來都是那種,經常選擇性讓自己痛苦的人,就是痛苦會帶給我某一種成就或印象深刻。」痛並快樂著,她不想所謂的「停下來」,沒半點收穫。
昆蟲是散文創作元素,不解為何看到蟑螂會幻滅?
邵雨薇真心感覺放鬆下來的時刻,大概是疫情那段時間。因為全世界都停止運轉,也就不用害怕自己停下來。「但也沒有真的放空,因為我後來在寫書。」
她在散文裡經常寫昆蟲,寫蝴蝶寫蟑螂,還有甲蟲和獨角仙。比如,小時候有次刮颱風大停電,姊姊在烏漆麻黑中看到一隻飛來飛去的蝴蝶,興奮得兩手抓,沒成想媽媽找來蠟燭點起火,發現原來蝴蝶是隻有翅膀的蟑螂,母女三人臉綠成一片。
這件事給小雨薇好大的震撼,她在心裡記好久好久,直到今日依舊困惑:怎麼原本的美好夢幻在開燈後就不存在了?「可能因為我不怕,所以我無法理解,無法理解大家當時心裡的恐懼是什麼,或者是,原來這麼渺小的東西,會產生如此大的恐懼,然後你原本看到的東西是很夢幻的,因為開了燈後發現是蟑螂,對剛剛的那些夢幻,全部都當沒這回事了。」


她一直無法理解,為何平平都是蟲蟲,和蟑螂同樣裝戴黑亮鎧甲的獨角仙,因為頭上多了隻角就萬人追捧?「我就是覺得奇怪,蟑螂跟獨角仙明明長得很像,為什麼大家不怕獨角仙?蟑螂到底招誰惹誰?」
關燈後蟑螂也能像蝴蝶,可奈何大家就愛獨角仙。雖然當了演員後受人追捧,似乎成了某種「獨角仙」,可邵雨薇始終認為,有人喜歡自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就覺得,我不是一個會容易被人家喜歡的人。」
她說自己不擅長社交,擅長在聊天途中畫句點,畫著畫著像某種缺點。內向的性格在娛樂圈有時是個致命的缺點。「觀眾喜歡的,都是我一直以來的一個螢幕形象,可能跟我並沒有太大的關聯,我猜啦。」
她的LINE裡有個朋友群,叫做「天啊邵雨薇也會主動約人」。這是和親近朋友的默契,除非她主動邀約,否則互不打擾,「對,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很感謝身邊有能包容我的朋友們。」她說得坦蕩,兩手一攤似的不管不顧,反正也管不了其他人怎麼想啦煩死了。
這樣大方說出所謂的「缺點」,也像在開燈:你如何能確定,你看到的是獨角仙還是蟑螂?關鍵不在於是獨角仙還是蟑螂,她只是覺得萬事萬物無關好壞,端看用什麼角度去看。
至於過於拼命什麼的,「我覺得這可能就是我的個性了,可能改不了誒。」沒什麼好改的啦。當年的那朵「新崛江之花」,已懂得為自己綻放。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邵雨薇IG、《來!金來號!》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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