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音樂背景出身的導演,羅安得習慣透過音樂與感官意象與演員溝通。拍攝《成名在望》前,他播放捷克作曲家史麥塔納(Bedřich Smetana)的交響詩套曲《我的祖國》(Má vlast)第二首〈莫爾道河〉(Vltava)作為創作起點。河面看似平靜,水底卻暗潮洶湧,石頭彼此碰撞、緩緩滾動;在他眼中,《成名在望》描繪的正是一條時間、生命與命運交織而成的河流。
「是一個時空之河、時光之河、生命之河,在滾動中,石頭不再有稜有角,而這些石頭都是你我他」,羅安得說,每個人都像被河流沖刷的石頭,在時代洪流中變得圓滑,也在一次次碰撞中改變了自己。
有光的時候可以面對別人,沒有光的時候才能面對自己
對羅安得而言,《莫爾道河》不是配樂,而是整部劇最早誕生的聲音意象。河流不只是場景,而是一種觀看角色的方法。三名主角就像河底的石頭,在命運推擠下彼此碰撞、翻滾,也逐漸失去原本的模樣。
在古典樂理中,有一個術語叫作「震音」(Trill),意指單一音符的快速重複顫動,進而交織出綿延不絕的漣漪感。大學時主修音樂、並曾為小提琴手的羅安得形容,這部劇就像一場跨越十多年的「震音」,讓三位高中摯友在生命河流中與彼此甚至是其他角色不斷產生共振與影響,直到他們在命運的撥弄下,重新回到那個最初的起點。
監製湯昇榮認為,每個人心中都有幾首代表性的華語流行歌曲,這是透過當時的金曲串聯高中主角的青春,也喚起觀眾的集體記憶。於是,為了找尋貫穿整部劇的歌曲,劇組播了多首2008年的金曲,當〈逆光〉旋律一響起,羅安得就看到湯昇榮眼睛發亮,他自己的腦中也立刻浮現陳志偉從隧道走出的畫面,接著一一出現的是羅冠豪(姚淳耀飾)與魏欣妤(蔡亘晏飾)的臉龐,這讓羅安得直覺,就是這首歌了。


劇中還有一首歌使用了「光」的意象,片尾曲由歌手萬芳演唱的〈夜光〉,描述著白日的夜光,歌曲前段綿長沈靜,到了後面出現滂沱爆發力,也讓人想起羅安得為本劇定位的《莫爾道河》旋律。〈夜光〉一曲刻畫當夢想散落四處,陷入黑暗時,人們怎麼在光裡找回夢的形狀。無論是逆著光前行,還是躲在光的背面,以光襯托角色們面對生活重壓時的各種心理位階。
「有光的時候,是面對別人;沒有光的時候,人們反而才能真正面對自己」湯昇榮這麼詮釋。
耗時四年半耕耘劇本,台灣社會的演變都在裡面
這些藏在音樂中的創作密語隨著劇情的推展被層層揭開,故事從三名高中摯友的人生出發,循著夢想、選擇與代價,帶領觀眾一步步走進人性的灰色地帶。


「小時候的作文題目很常寫『我的志願』,我們就從這三名主角的夢想開始。」故事講述昔日三名高中摯友因一場意外分道揚鑣,十多年後再見面,竟是捲入一場涉及商業利益、政治角力與私人情感的綁架事件,三人的命運再度交織,也一步步撕開他們背後的殘酷真相。三名年少無知的高中生因為一個惡作劇影響了他們的一生,他們將帶著痛做出什麼事?
這部劇並非單純講述如何成名,而是在探討「當夢想逐漸被現實吞噬,生活只剩下生存」的過程。本劇監製、也是台劇重要推手湯昇榮定錨:「時代在回應我們,我們則利用戲劇來回應時代。」他與製作團隊耗時四年半磨練劇本,旨在透過人性崩解的過程,帶領觀眾反思:那個曾經拼命追逐夢想的自己,究竟消失在何方?
《成名在望》是一部以真實社會事件為藍本,結合香港富商綁架案等重大刑案事件,背景設定在2008年金融風暴,並作為一部社會寫實犯罪劇。千禧年前後,全球景氣繁榮,但2008年,全世界都重重摔了一跤,當時,許多投資失利的台灣人從台灣錢淹腳目到破產,甚至走上絕路。在那樣的背景下,人可能會重新認識世界、認識自己。
在田調過程,劇組立基於台灣真實的社會案件,慣常從台灣在地故事做戲劇的湯昇榮描述《成名在望》用了非常多台灣的元素,例如24小時戲劇化的新聞播報、政論節目,「劇組使用這些元素,讓觀眾感受到台灣社會的演變,大家都在裡頭。」


日本攝影師一鏡到底捕捉演員情感,跨國合作展現視覺突破
「湯哥問我,在這部劇上能做到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我們就嘗試跨文化的合作。」羅安得回憶起當時力邀日本攝影師直井康志跨海操刀的過程,擔任攝影指導,讓《成名在望》在影像規格上達成了一大突破。透過外國攝影師的眼光,台灣日常的街景也能呈現出不一樣的美感。
這次合作最顯著的突破在於大量採取「一鏡到底」的拍攝方式。為了不打斷演員們飽滿的情緒能量,攝影師以極度穩定的運鏡技巧,在狹窄的監獄或高壓的動作場面中全程跟隨,捕捉角色間的強弱流動。李國毅曾在訪談讚嘆,攝影師的鏡頭彷彿自帶戲感,讓演員能完全沈浸在角色之中。


此外,演員精湛的演技,也讓彼此的對戲中產生許多化學變化。羅安得花了長時間進行前置作業,就放心交給演員發揮,「就像交響樂一樣,總譜出來了,但要眾人之力才能完成,大家會知道,走到什麼階段進行何種強度的表演。」他舉了一個例子,是一場在警局辦公室中,李國毅與其他警察同仁們高張力的戲,李國毅在拍攝時提出劇本中令他困惑的部分,「阿偉的個性應該不會這麼做」,拍攝時,大家苦思應該如何改寫,突然羅安得一個隨手的動作讓眾人靈光乍現,大家毋須走戲,竟一鏡到底完成,直到現在,當他回想起這個過程都激動不已。


你的善可能是我的惡,我的惡可能是你的善
當劇情走到了後段,「烏鴉」的現身引起不少觀眾的討論,為什麼他們是烏鴉?那不是一個吉凶象徵,而是三位主角在人生反覆沖刷後留下的樣貌:孤獨、灰暗、仍然活著,也仍然飛翔。湯昇榮詮釋,這就是台灣社會小人物們的樣貌,在社會變化中隨波逐流,找到自己的位置。「但當面臨巨大的壓迫時,怎麼找到自己的位置?有時候人心就扭曲了。」
羅安得形容,當一個人走到人生自以為的高光時刻,卻迎來了樂譜上的另一個記號「Da Capo」(從頭開始),這代表著,主角被迫回到起點重新檢視內心,台詞的「看看我們現在活成什麼樣子」道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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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主角們仍須面對一開始犯下的錯誤,扣回「我的志願」這個命題,他們成為了「他們想成為的大人了嗎?」,戲劇並沒有給出正確答案。羅安得說,「沒有黑、白、對、錯、好、壞、高、低,只有選擇。」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更多就是灰色、模糊的空間,「我一直認為,你的善可能是我的惡,我的惡可能是你的善。」
這場關於選擇與代價的旅程,在最後一記音符落下時,留給觀眾的是深沉的餘韻:當成名的光芒終將褪去,它真正拋向觀眾的問題是:在人生一次次被現實推著前行之後,我們是否還仍保有誠實面對自己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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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王怡蓁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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