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來拍戲都是亂衝亂撞。在八點檔那種高強度、劇本來得極快的環境下,可能下一秒馬上就要哭。我不喜歡用眼藥水,每次都把自己逼到極限,但身體做到了,腦袋不知道麼做到。」即便已經是個出道已有資歷的演員,林雨宣一直到她進入劇場,一齣戲要排練無數次、演出幾十場的時候,她才搞懂怎麼入戲、出戲跟表演的脈絡。對她而言,劇場是她演員生涯「重新蹲馬步」的關鍵磨練。
當演員和觀眾的呼吸一致時,會產生超乎想像的力量
她分享,舞台劇演員都非常有表演經驗且靈巧,有一次她在演出《再會吧!北投》,演到第十場時,在台上的她,突然發現慣用的角色路徑已經用完了,「我沒有感覺,在台上完蛋了,我等一下就要哭了,我該怎麼辦?」


直到那一次在台上的「乾枯」,成了林雨宣感受力被徹底打開的契機。
「那時候真的是求生。」林雨宣說自己開始借力,去看其他演員的眼神,才發現,原來她從來沒有去注意周圍的人,當自己打開感官去看,發現他們其實都在關注她、給她力量。她也聽現場音樂的和弦,甚至是台下觀眾吸鼻子的聲音。「當台上演員跟台下觀眾的呼吸是一致時,那個力量是非常龐大的。原來,同樣的情緒可以有這麼多不同的路徑。」
這也成了林雨宣演出戲劇的養分,像是在海邊的戲,美術、環境,都在給演員很多的訊號,幫助角色的演出更加豐富,讓表演擁有更多選擇。「以前我只專注在自己的台詞和情緒,現在,我的表演選擇變多了,球怎麼來,我就怎麼接,再怎麼打回去。」




林雨宣演出綠光劇團的《人間條件八:凡人歌》
父親的缺席和母親的背影,巧合地與角色人生重合
除了對情緒的掌握更有經驗外,林雨宣說,當了演員之後,也會開始把很多角色的經歷就跟自己的人生做交叉比對,去回想自己人生的某些時刻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可能。林雨宣在影集《再見1987》中,飾演長年沒見到父親的「邱靜之」,在得知父親還活著的消息後,踏上尋父之路。而在戲外,被母親單獨撫養長大的她,與角色境遇巧合地有些重合。


「如果我遇到了我的爸爸,他會怎麼樣?我把它想成是一條『如果線』。因為我人生中沒碰過這件事情,居然在戲劇中讓我碰到了,藉由角色去有一個抒發,這蠻有趣的。」於是演出時,面對這個角色,讓林雨宣不禁想著:「如果父親沒走,還有機會見到他嗎?我會真的很渴望有這個父愛嗎?還是其實不會?」
但是,林雨宣認為這些相似處不會讓她在演出時感到缺憾或不適,她就只是想著那些「如果」,就像是平行時空中會發生的事。「其實爸爸在我的生命中缺席這件事情,從小到大我也沒有特別覺得他缺席。就是沒有這個東西,就不會覺得他不在是什麼事。因為沒有擁有過,就不會覺得有失去。」
在拍攝一場海邊與父親對話的情感戲時,她用這樣的「如果」提取了自己真實的感受:「那時候有點掙扎,到底要怎麼演?我要真的很不理解他嗎?還是其實很想念他?我一直在抓那個界線,到最後我得到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當他講出了他很想家、很想知道媽媽過得怎麼樣時,我其實是又氣、我又不知道怎麼反應。到最後就變成一個臉僵在那邊。」她說,把自己帶入角色後,會想著,劇中的父親就是放棄這個家,在這邊落地生根了,但其實父親還是很想家的嗎?那為什麼不回來?滿溢的疑問,讓她在演出時沒有表情,講話也沒什麼情感,因為資訊量超載了。
此外,《再見1987》的邱靜之與林雨宣的人生相似之處,也不只在父親的缺席。邱靜之與母親邱雪(蘇明明飾)關係緊張,看似在乎彼此,卻始終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而林雨宣的真實人生裡,父親缺席的背後,是母親隻身撐起家庭的巨大身影。林雨宣由媽媽一手帶大,小時候很黏媽媽。媽媽去鋼琴酒吧上班時,她就跟在旁邊,甚至在作為選手去比賽時,她就在酒吧練歌。然而長大獨立後,心疼母親的她反而無形中拉開了距離。


在林雨宣獨立工作,想要扛起家庭後,母女比以前疏遠。「我不想讓她認為我工作很辛苦。同時也理解,以前她也是這樣子走過來的,她也不想要讓我知道她這麼辛苦。」林雨宣的媽媽一直對女兒展現出快樂那面,給她非常多安全感,沒有讓她覺得單親家庭中愛會是匱乏的,「換成是我獨立要扛這個家時,我漸漸能理解她的感受。包含她以前做一些我不太能理解的決定,我好像都能理解了。」
透過戲劇給自己補上一場歷史課,在鄭南榕自焚畫面前動彈不得
林雨宣出生於解嚴後的世代,《再見1987》是她第一次演出白色恐怖為背景的戲劇,也是首次飾演政治受害者的後代,過去她僅客串《大濛》的角色,那時也沒有拿到完整劇本。為了建立起對演出《再見1987》的年代中的角色及充分理解當時的背景,她在開拍前為自己做了一場「歷史大補課」。


對她這樣的七年級生來說,她熟知幾千年、幾百年前的歷史,但尤其對百年間近代的台灣歷史卻不熟悉,「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事情,你完全不認識,我覺得這是有點可惜的。在拍這部戲之前,我看了很多受難者的資料、故事,也看了《鹽水大飯店》、《流麻溝十五號》、《返校》,去建立當時的氛圍感。」
然而,做完功課後,她得逼自己「丟掉」這些沉重的歷史陰影,才能貼近1987年那個站在時代轉折點上的女孩。
她解釋,1987年的邱靜之雖然在戒嚴時代長大,但對邱靜之來說,當時已經解嚴了,她不想再往回看。「她會覺得:我們家又沒有做錯什麼事情,你(媽媽)怕什麼?為什麼要緊張?所以她敢去跟所謂的警總嗆聲,敢橫衝直撞地去韓國找爸爸。我必須拋開以前的人在害怕什麼,才能演出她的勇氣;但同時間,我也必須去理解,長輩到底在害怕什麼。」


戲殺青後,林雨宣去中正紀念堂參觀了《自由花蕊》展覽。在那裡,這些歷史紀錄重擊了她。她在某一個展間停滯,動彈不得。那裡貼滿受難者的遺書跟家書,「我想著,有這麼多人冤獄,有這麼多人回不了家。他們只能透過書信告訴小孩說『我很好』,而小朋友根本不知道爸爸、媽媽到底在哪裡。」
在鄭南榕在報社自焚的畫面前,林雨宣站在那裡半個小時動不了。她說很難想像,那個年代的人為什麼要用這麼激進的手段來表達訴求;很難想像,當時的台灣竟然連看書、思想、說故事的自由都沒有。「這也不過是幾十年前的事情。知道這些之後,會覺得現在的自由非常可貴,也更能體會那些活下來的受難者家屬,心疼他們必須過著低調、不碰政治的日子,真的太辛苦了。」


跨越政治立場隔閡,用作品開啟世代對話
在戲中,邱靜之因為不理解母親的恐懼,母女間產生隔閡。而在戲外,林雨宣也坦言,自己與母親之間,同樣存在著因政治立場與世代認同而產生的溝通難題。
林雨宣家中不避談政治,她小時候還被媽媽帶去參加新黨大遊行、倒扁紅衫軍活動。
但在政治立場上,她不知道母女間溝通的障礙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以前長輩很容易用盲目的方式去把政黨貼標籤,說誰長得比較帥、面相比較好就投給誰,沒有花時間去理解候選人是不是值得信任。長大後我自己去接觸、去思考,意識到我的立場和她是不一樣。」林雨宣延伸說,「這也是我們這一代跟長輩之間常碰到的問題:為什麼我們的立場會不一樣?為什麼他們無法理解我們想要的?為什麼他們總是看衰年輕一代做事情的方法?」
面對這樣深沉的世代鴻溝,林雨宣沒有選擇對立,而是希望透過自己的作品,成為兩代人之間對話的橋樑。
「我不期望去改變我媽媽、阿嬤,而是希望透過這些戲劇題材,給她們多一些對台灣美好的想像。長輩可能對中國有比較美好的想像,或者對台灣的未來缺乏信心。但我希望透過作品讓她們看到:台灣很好,台灣的年輕人很勇敢。台灣的戲劇很辛苦,但我們做得很棒。我們要慢慢讓長輩建立對這片土地、對這個國家的信心。」她認為,如果因為一齣戲,開啟了一個想要去溝通的想法,不論結果好不好,都是一個很好的起點。但她也強調,如果真的溝通不來,要尊重,不需要去對立,「只要能有好的對話,對這片土地有更多的認同,那就夠了。」
有些如果線,無法在現實裡中實現。但對於母女議題、對於世代對話、對於政治對立,林雨宣說,只要她繼續演、持續說與溝通,那條如果線,就會一直往前延伸。


採訪撰文/王怡蓁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