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我們的宗教不一樣,但信仰是一樣的嗎?」這是和《大仙尪仔》編劇李盈琦見面的時候,導演凌柏瑋的第一個提問。對方是萬華宮廟的後代,他則來自三代都是基督徒的家庭。要共同創作一部以宮廟文化為題的電影,凌柏瑋不諱言最初有些抗拒,但不是有忌諱,而是擔心彼此對信仰的態度,是否有在同一陣線,「說不定,上帝跟關公會在天上開會!對我來說,信仰的本質不是神,是人。」

左起阿宏(洪都拉斯 飾)、小豪(牧森 飾)和康仔(范逸臣 飾),是住在萬華的街友。(圖/《大仙尪仔》)

《大仙尪仔》劇情講述一樁香油錢搶劫案,將三位素昧平生的街友捲進黑道事件。在跑路的過程裡,他們帶著各自的人生課題和大仙尪仔(遶境的神將)相遇,攜手走上一段改變命運的奇幻旅程。這是凌柏瑋執導的第一部電影長片,過去他曾擔任攝影師長達 12 年,拍攝類型以紀實人文、實境節目等紀錄片為主,非常擅長和各式各樣的素人溝通鏡頭,也很熟悉拍攝現場的狀況會對剪輯產生什麼影響。這些工作資歷的養成,讓他轉型做導演後,產生出一套獨特的執導風格及影像美學。

抽出演員的本質放進角色,全片即興演出且全數保留

因為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真實人物,凌柏偉說自己似乎已產生特殊能力,可以透過鏡頭,輕易看到眼前這個人,正在經歷的人生困難是什麼。因此他將這項技能發揮到選角上,實際接觸演員前,會大量觀看他們曾參與的影像訪談,特別是實境秀,「我會一點一滴、抽絲剝繭看到演員本人的樣子,再把它抽出來放進角色。」

阿宏是街頭上的大總管。(圖/《大仙尪仔》)

像是街友大總管阿宏(洪都拉斯 飾),負責管理街友間的瑣事、安排工作崗位,讓他們有機會賺取收入,「洪哥(洪都拉斯)本人就是演藝圈的里長伯,他做過很多工作,嚐盡人生的高低變化。」凌柏瑋敬佩地說:「透過他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好像是我的鏡頭裡的眾生相。」洪都拉斯閱歷豐富的眼神,能呈現他想讓觀眾看見的世界觀,每個人的需求、煩惱都是平等的,沒有貧富差距,也沒有階級高低之分。

康仔是一位身份神秘的流浪漢。(圖/《大仙尪仔》)

「范哥(范逸臣)有一種想要隱藏自己的特質,所以他演康仔的時候很自在!」康仔(范逸臣 飾)總是蓬頭垢面、坐在廣場喃喃自語,沒人知道原來他曾是宗教團體的精神領袖,留著凌亂的長髮和大鬍子,很享受能躲在這個造型裡表演的范逸臣,因此給出許多不計形象的精彩演出。還有性格火爆的小豪(牧森 飾),為了獨立扶養阿公而誤入歧途,年紀輕輕就流落街頭,牧森在第一次試鏡時,在凌柏瑋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他表演的能量幾乎要衝破那顆鏡頭!他跟小豪擁有一樣的生命力,也有想靠自己的力量努力的特質。」

小豪性格十分火爆。(圖/《大仙尪仔》)

與其去雕琢演員的表演,將他們形塑成角色,凌柏瑋更傾向創造演員本色與角色間的連結,並給予最大的表演自由。「因為有攝影專長,我可以調動自己比調動別人多,所以我比較喜歡配合演員。我不太願意對他們說『你從這邊走到那邊。』而是問『你會怎麼走?』然後把燈架好,就開始拍,所以《大仙尪仔》的表演全部都是即興。」凌柏瑋甚至不拿分鏡,也不看腳本,運用拍攝專業,支持演員在拋接球的過程中,不讓球落地,還能精準控場,「和編劇一起寫劇本的階段,我已經用文字在算每一顆鏡頭的秒數了。」劇組在 12 天內拍攝到的所有場次,最終全部都保留在電影裡,一顆鏡頭都沒有剪掉。

用紀錄片「戲劇重建」的手法,捕捉萬華限定的在地氣質

凌柏瑋分享過去的紀錄片工作時常會遇到兩種拍攝需求,一種是記錄當下正在發生的事件,另一種是事件已經發生,必須透過「戲劇重建」來重現,「一直以來,我的工作流程都是在思考:該製造一個假的場景,放進去一個真實的人?還是將一個假的人,放進真實的場景?」舉例來說,「范哥常講,每次他完成造型的時候,好像真的變成了康仔。」妝髮同理場景,當演員被導演放進一個「假的情境」中,會成為「真實的人」。片中有街友的場景,都是聘用生活在當地的街友擔任群演,此時的演員是在「真實的場景」演出,則變成一個「假的人」。《大仙尪仔》所有的拍攝手法,都是用這樣一來一回的工作思維去執行。

萬華人的日常生活姿態,替演員提供非常寫實的場景氛圍。(圖/《大仙尪仔》)

由於編劇是以在萬華成長的經驗創作劇本,所以凌柏瑋一開始就篤定,要讓 90% 以上的場景都在萬華取景。不過要找真實的街友入境,反而是開拍第一天才臨時決定的。原本的鏡頭,有聘請一群臨演扮演街友,「我喊了 Action 後五秒就喊卡了,說我不要用臨演了,要用真的街友,因為這實在太不萬華了。」在開拍前三個月,凌柏瑋幾乎天天來萬華閒逛,還在公園睡過夜。他說,萬華有一種特別的氣質,「在台北別的地區拍戲的時候,常常會有人來問我們在幹嘛?或是刻意躲開鏡頭,但在萬華不會。」攝影機架在現場的時候,無論是騎機車的阿伯,還是拉菜籃的阿姨,他們要過就是要過,完全不管鏡頭有沒有在拍,反而讓凌柏瑋興奮不已,「我覺得這個太棒了,一定要留下來!就跟攝影師說把鏡頭拉遠一點,把這些人事物當成散景,將演員放到畫面裡。」

片中的街友融入在背景中,都是真正生活在萬華的人。(圖/《大仙尪仔》)

「去街友生活的廣場取景,等於是去他們的家拍戲。」就像過去拍紀錄片時,力求捕捉最有生命力的畫面,凌柏瑋為了拍出最真實的萬華,他不要街友演戲,而是製造事件,讓他們重現生活的場景,「有一場康仔在弄酒瓶的戲,旁邊有很多街友在排隊。我為了要拍那個畫面,就請劇組發便當。」這就是戲劇重建,街友列隊領便當吃同時,另一頭的演員就在寫實的氛圍中演戲。這樣虛實交錯的拍攝手法,營造出情感豐富的影像,特別是廟會遶境的畫面,又因此顯得更為奇幻。

虛實交錯的影像營造奇幻感,音效隱藏角色的衝動和關懷

遶境則是《大仙尪仔》推動劇情的重要場面,阿宏一行人被迫躲入神將的大偶之中,才能逃離黑道的追捕。他們套上的神偶主神,正好對應到各自人生面臨的困境:缺錢的阿宏是財神爺,曾是宗教精神領袖的康仔是濟公,年少輕狂的小豪則是三太子。三人意外藉著神的視角,聽見信眾們的心聲,也觸動內心深處的自己。凌柏瑋安排一百人重建遶境的場面,和演員一同拍攝,再另外記錄真實的遶境現場,「我拍很多人在給予,另外一個人在接收的畫面,而不是神將或神轎。因為我覺得人和神講話的過程,就是給予和接收,人跟人之間的關係,也是透過這個方式建立。」拍攝素材既有戲劇呈現,也有寫實畫面,最後將兩者剪輯在一起。而且不只是視覺,音效設計也是如此,讓觀眾宛如身歷其境。

凌柏瑋在萬華的廟宇取景,希望能傳遞本土文化。(圖/《大仙尪仔》)

「比起故事內容,我更想要傳達的是文化跟土地。」凌柏瑋分享電影的聲音設計上,加入許多臺灣日常生活的聲響,例如機車的騎乘聲響、倒垃圾的音樂、紅綠燈小綠人走路的音效,甚至是夾娃娃機運轉的聲音。每一位角色也有自己專屬的音效:阿洪是厚重的吹奏樂器,呼應老練的人生資歷,小豪是鈴鐺,影射三太子腳踩風火輪的暴衝意象。有一幕兩人蹲在街口對話,配樂就是用這兩種樂器的對奏,呈現一位長者對年輕人的關懷。康仔則是鐘聲,暗示他曾是一位宗教領袖,被人尊稱為「師父」。從一開始的銅鐘,呈現開示、頓悟的音感,到後面變成厚重的教堂大鐘,象徵他走過街友的苦難修行,朝人生的下一個階段邁進。

溫昇豪飾演,追殺阿宏一行人的黑道大哥南哥。(圖/《大仙尪仔》)

「那你要不要挑戰,最後把康仔變成牧師?」和編劇達成對信仰的共識後,凌柏瑋大膽提出改編的建議,並讓康仔說出這句重要的台詞:「終究是人把神分類了。」在電影裡,黑道搶劫廟宇的香油錢、毆打神明,街友穿上大仙尪仔、化人作神,還讓師父轉行變牧師。這些衝撞和身份流動,都是凌柏瑋在探索不同宗教間,還有哪些相似的本質,只是因為文化差異,造成表現的方式不同。

當凌柏瑋提出,希望演員能和神偶互毆的需求時,原本擔心對方不會答應,沒想到他們說:「可以啊!三太子超喜歡玩啊!」他反思道,「我們都用自己的世界去想像對方的世界。但有沒有可能,我們應該站在他們的世界,回頭看看自己?」不去因為他的信仰或身份,就預設一個人一定是如何,主動遞出善意的橄欖枝,對立的關係也才有和解的可能。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