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隨時要開戰的時空背景下,未婚懷孕該如何是好?《零日攻擊》的第二單元〈蛇仔〉便以此為背景,故事中,蛇仔(謝章穎 飾)和珮恩(任敏嫻 飾)是一對熱戀的年輕情侶,他們不問世事、及時行樂,闖豪宅的空門、體驗刺激的生活。玩著玩著,珮恩懷孕了,一個突如其來的生命,被迫小倆口必須面對現實。然而,蛇仔口口聲聲發誓,會成為一個負責任的父親,實際的作為卻一次次讓珮恩失望。
任敏嫻以〈蛇仔〉的珮恩一角入圍2026年金鐘獎最具潛力新人獎。談到自己的角色,任敏嫻難掩真心話,「蛇仔,我真的不行!但做表演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批判打掉,我的喜好不重要。因為珮恩,我可以去喜歡蛇仔。」每次做功課時,她傾向先跳脫角色的主觀意識,從旁觀者的角度,去理解角色和自己的像和不像,「角色的要和不要,像是一連串是非題。演員會在這個過程中,再一層一層穿上這些特質,成為那個角色。」


期間限定的投影機,開啟踏入電影的旅程
任敏嫻從小家裡就沒有電視,直到有一天,爸爸帶回來一台投影機,家裡終於出現除了書籍之外,觀看世界的其他可能性。「這件事在我們家是一場革命!他被我媽罵,說買了不實用的東西。」她笑著回想,爸爸出差回家時,總會帶一堆 DVD 光碟,當時紅什麼片,他就買什麼。讓還在讀小學的女兒,就這樣一路看了十年,直到機器壽終正寢。任敏嫻自己也沒想到,童年那台期間限定的投影機,竟成為命定電影產業的人生契機。


除了看電影,在讀高中的時候,她也受同校戲劇班朋友影響很深,「我是普通班的學生,每次去看他們的表演,就覺得很有趣。不是當觀眾的那種有趣,而是想參與在裡面,成為其中一個角色,體驗這整件事情。」後來在課餘時間,任敏嫻就加入戲劇社,參與舞台劇的製作和表演,到了升學之際,發現自己最喜愛的敘事形式,仍然是電影。或許是非科班出身的自卑心作祟,她回想當時非常害怕被同儕發現,自己去報考北藝大電影系的獨立招生,「我覺得我跟他們競爭,贏面真的很小,所以不敢讓他們知道。反正如果沒上,就當作沒這回事!」當年窩在房間看電影的女孩,就這樣一腳踏進投影幕裡的世界。


斜槓造型師的演員,本質都是服務角色故事
雖然是以表演組考進電影系,但一個劇組需要的不只有演員,多數學生都會開發第二個技能,輪流在電影製作中擔綱不同職位。在學習當一名演員的路上,任敏嫻也順道培養出做造型的專業,「相較其他事情,我對造型組比較有興趣,雖然完全沒有經驗。但系裡的風氣是師徒制,就跟著學姐一起做。」學習妝髮和服裝搭配。畢業後,單靠拍戲維持生計並不容易,就以造型扛起收入來源。因為賺到的錢比以時計價的打工多,彈性也很自由,讓她有參與試鏡的餘裕,「回頭來看,我是被做造型養活的。」


擔任造型師的任敏嫻,其實和當演員的本質沒有太大不同,她的造型風格不追求時尚,而是忠實地服務角色,「我喜歡跟導演討論角色的細節。在一個故事裡,角色為什麼這樣穿衣衣服?會留什麼樣的髮型?怎樣幫自己化妝 ?我喜歡當造型統籌,去找適合化妝師、髮型師,一起組成一個造型團隊。」
無論是做演員還是造型,兩者都讓任敏嫻很有成就感,可是對職涯的想像,一直是更嚮往以表演為業。她對替自己做造型不感興趣,但很享受別人對她的造型安排,「造型很像線索,讓我可以透過身上的東西,去想像角色的樣貌。」逐漸寬鬆的服飾,就是任敏嫻感受珮恩從叛逆少女,慢慢成為小媽媽的心境暗示。


《蛇仔》最大挑戰是謝章穎!提議擁抱竟然遭拒
《雨水直接打進眼睛》(2020)是任敏嫻演員生涯,第一部主演的短片作品,那時她大學才剛畢業。當時《零日攻擊-蛇仔》的導演吳季恩,也有參與拍攝,牽起多年後的合作緣分。2025 年,任敏嫻出任《蛇仔》的女主角林珮恩,和演員謝章穎合作,詮釋一對年少輕狂的戀人。她最大的挑戰,卻是男主角對謝章穎!她解釋:「我習慣的表演方式,是不論作為演員、角色,只要花足夠時間在一起,就有機會建構出更真實的東西,會很大地幫助到兩人表演的默契。」但對謝章穎來說,他更需要的卻是獨處,和她準備角色的方式,完全背道而馳。


例如在一場情緒比較濃烈的爭執戲,開拍前,任敏嫻曾主動向謝章穎提議,「作為一個夥伴,你可以給我一個擁抱嗎?」結果他說,「先不要。」於是任敏嫻不敢和他多說話,尊重對方需要安靜的時間,「結果拍完後,他就主動走過來說:現在可以抱了。」任敏嫻大笑,換她當場拒絕謝章穎,「拍完我不需要那個擁抱了啊!我們兩個就是相反的人!」
任敏嫻認真地說,她曾為此認真反思過自己的表演方式,「如果我得擁有一個戲下互動良好的對手演員,才能讓表演變得更好。那我是不是太仰賴對方了?我能不能不需要對方,也能提供最好的表演?但我同時又相信,兩人有多一點互動,真的可以創造更多表演的化學變化。」
即便演出當下的需求互相矛盾,任敏嫻和謝章穎的表演火花,最終在影像中還是充滿說服力,甚至雙雙入圍金鐘獎,「對有些演員來說,認識別人是辛苦的事情。他們不需要這些,也能把自己的表演顧得很好,是專業演員的另一種樣貌。」任敏嫻後來也不再糾結,擁抱好的表演不問方法,只問演員是否全力以赴。


〈零日攻擊〉獲好評但邀約沒增加,建「獎勵機制」學會肯定自己
《零日攻擊》播出〈蛇仔〉的時候,獲得許多觀眾好評,在網路上極具討論聲量。現實裡,卻沒能為任敏嫻爭取到更多演出邀約,「演員會期待作品曝光後,就能被看見、迎接更多工作。但我經歷幾次後,就發現不是這樣。」
任敏嫻分享,她受到知名演員 Emilia Clarke 的啟發,意識到為自己建立獎勵機制的重要性,「演員在多數時候都會被拒絕,如果將它吸回身上,就是你這個人一直遭到否定,變得沒辦法獎賞自己。」她說,「演員應該要更容易去獎賞自己,例如肯定『我有去參加試鏡』這件事情,本身就足夠。而不是等到選上角色、獲得很多人喜愛,才能獎賞自己。因為那個東西好遠喔!也好不可預期。」
與其遙遙無期地等待老天安排新角色,不如主動出擊,先追求自己想過的生活,「既然演員等待的時間很長,那我去巴黎等好了!」


2025 年,任敏嫻決定前往電影發源地法國,「作為一個人類,能看到更大的世界,對我往後的人生都沒有任何壞處,做演員更是需要。」 她一邊學法文、在咖啡廳打工,不只體驗生活,也以演員的身份,一邊參與當地學生的短片拍攝,「我很感謝過去有以非演員的角色參與劇組,讓我成為產業幕後的一環。當時認識到很多人,才有機會在這裡演出。」身為一個外國人,在歐洲生活不容易,花費常令任敏嫻感到焦慮。但待了快一年,她仍然覺得很值得,甚至已規劃好簽證,至少要再待一年。


情緒如風像快樂小狗,熱愛電影但期許有翻篇勇氣
即便身在法國,任敏嫻仍樂意接受台灣劇組的試鏡邀請,透過試鏡帶爭取角色,只是近期都沒有錄取的消息。常被形容像一隻快樂小狗的她,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說自己持續保持樂觀,「我很容易開心,也很容易傷心、生氣,但都一下就好了,很容易滿足!」她很確定,自己是真的熱愛電影,想在演員這條路上持續奔跑,「我希望能成為一個不怕老的演員!在不同人生階段演出不同題材,想要一直擁有表演過程中,能『獲得好的感覺』的那個能力。」
但另一方面,也希望自己不要害怕放棄過去的累積,擁有翻篇的勇氣。當人做了某件事情夠久,難免會擔心,自己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做得比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好,「但我覺得這個想法,本身是虛構的。」任敏嫻肯定地說,「如果我哪天覺得演戲不有趣了, 一定是我做得已經足夠,找到其他更想做的事,像是做戲劇治療,或是當樂團經理。我們活著就是一直在學習,努力的態度是一樣的!那我怎麼可能會做得比以前的事情差呢?」
人去追求特定的價值和特質,就像穿上一件件能創造不同可能的服裝,儘管放膽去嘗試。她深信,親身感受它們與自己的合及不合、能和不能,都是她在人生大戲裡成就「任敏嫻」這個角色,變得更鮮明、立體的精彩過程。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