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蔡喬菲是被一個噴嚏「打亂」的。
前一晚工作到深夜，隔天起床打了個小噴嚏，竟把自己的脖子扭傷了，又累又痛，只好回頭補眠。再睜開眼，她想起那天金鐘獎公布入圍名單，迷迷糊糊上網一查，看見了自己的名字。「我那時候整個人很懵，看到的時候想說，這是在做夢嗎？」想起看見「蔡喬菲」三個字、半夢半醒間的自己，她笑說。
憑著影集《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中的張恩雅一角，蔡喬菲入圍第61屆金鐘獎「戲劇節目最具潛力新人獎」，今年該獎項只有3人入圍。這是她第一部戲劇作品，初次演出便挑戰一個漂亮、自信，卻一步步走向深淵的反派女孩。
消息來得突然，她只跟家人、朋友說了聲，便獨自安靜下來，「當下真的一片空白，因為沒有想過會入圍（金鐘獎），」沉澱過後，她試著定義此刻這對自己的意義，「它比較像我在演員這條路上的一個標記，讓我知道現在已經走到了這裡，可以回頭去看我走過來的路。但它不是終點、不是句點，比較像是未完待續。」
工作壓力找不到出口，表演成為專屬樹洞
成為演員之前，蔡喬菲走的是一條「順理成章」的路。大學念商科，到英國讀廣告行銷碩士，畢業後回台灣當上班族，做過公關、數位廣告投手，但變化快速的職場生態，讓她備感吃力，「我不是那麼聰明、反應快的人，別人可能幾分鐘就可以分析出很多數據細節，我卻需要花很多時間。」壓力越來越大，她試過運動、興趣紓壓，卻始終沒有真正被釋放，直到聽說表演能幫人認識自己，她報名了成人表演興趣班。
想起在英國留學時，自己曾有過不回台灣的念頭，憧憬到最喜歡的城市布拉格生活，「那裡的氛圍、那裡的人，讓我有種幸福感跟穩定的感覺，我還想說，不然就去那裡當中文老師。」最後卻因為不夠勇敢而作罷，但這一次，她決定從日復一日的生活裡出走。
「接觸表演之後，有點像是找到一個自己專屬的樹洞，」她記得，表演課最早練習的範本角色之一，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裡被社會價值與長輩期待束縛的女孩，「我在她身上發現，原來有人跟我有一樣的感受，有點像是跟角色互相安慰、取暖。以前我的生活節奏很快，很多情緒很快就被帶過，是在靠近角色的過程中，它們終於被好好整理了。」
自認「非常三分鐘熱度」，蔡喬菲沒有立刻辭職投入演藝圈。上了一年課後，她利用下班和假日跑學生製作劇組，又這樣過了一年，「我想看自己是不是只因為新鮮感而衝動做決定，但一年後，我覺得好像不太一樣，雖然很累、很挫折，可是就會想再努力、再多做一點。」
並非科班出身，她清楚自己缺乏基礎訓練，和有經驗的演員對戲時，「對方給了，我可能感受不到；或是我覺得我給了，但我的東西卻沒有傳給對方，」這些落差，點燃她的鬥志，「我知道，這些都是我需要努力加強的部分，反而不會打倒我。」
就這樣跌跌撞撞一路摸索，辭掉工作那天，她給自己定下明確目標，「我就是想得獎。」
這幾年，她陸續演出學生製作和MV、廣告，但全心投入表演工作後，正如同所有苦等一部「代表作」的新演員，現實壓力接踵而來，「我的大腦會告訴我，要及時止損，但我的內心卻跟自己說，我想再試試看，」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我哪裡不夠好？哪裡做不對？」
那段時間，她刻意遠離社群，「接觸的資訊太多，內心會更不穩定，我需要安靜地自己生活。」
在壞女孩身上，看見自己嚮往的閃閃發光
遇見張恩雅，正是她最沒自信的時候。
試鏡時，因為角色有芭蕾舞蹈班背景，她被要求現場跳舞。沒有舞蹈底子的她，只能硬著頭皮上場。第一次讀角色簡介，她就被張恩雅這個角色給吸引了，「她漂亮、自信，我覺得這個人在發光、閃亮亮的。」後來她才明白，那份喜歡，來自在對方身上看見自己沒有、卻很嚮往的，「恩雅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也會去爭取、去追求，只是她用錯方法。」
劇組刻意找「看起來不壞」的她詮釋反派，她則選擇從「人性本善」理解角色，「我會想，她的內心跟經歷到底是什麼？她做這些事，是不是因為害怕失去什麼？」
她為張恩雅找到的答案，是一份始終沒變的渴望，「她非常需要愛跟認可，需要別人肯定她的存在，所以當有人動搖她的地位，她害怕失去，從原本的自信裡冒出自卑，最後選擇用暴力的方式解決。」
高中時期的張恩雅尖銳刻薄、愛恨分明，「她很直接，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很明確告訴大家，因為在那個環境裡，這麼做可以得到她想要的，」長大後成為網紅「Lisa Mimi」，她換上甜美形象，「社會不像學生時期那麼簡單，她更了解要怎麼跟這個社會相處，但她想要的東西一直都一樣，只是方法不同。」
選擇從人性的善切入，是她對待角色的溫柔，「我不是要幫她找理由，只是會想，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如果有人能看見她是怎麼走到這裡的，是不是後面就不會有那麼多傷害？」
蔡喬菲說，自己其實有點羨慕能「做自己」的張恩雅，「她的確做錯事傷害人，但她從不隱藏自己的慾望跟需求，那時候的我，反而不敢表達內心的真實想法。」
在泰國鄉間的日常，練習靜下心把當下做好
退去角色後，她試著從生活中找回自己。如今，不工作時，蔡喬菲多半待在泰國鄉下，30歲才突然轉換生活圈，她坦言一開始很無聊，「一定會不習慣，但要想辦法讓自己撐過去。」
她的辦法，是找事做，像「瘋狂地學語言」，週一、三、五學泰文，二、四、六學韓文；接些廣告行銷案子，做手作、做菜，邊聽Podcast、看Youtube，邊做家事，再帶家裡的狼犬散步……，「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的心可以靜下來，完全投入在過程裡，很多心結也因此被解開。」
不愛運動的她，意外愛上打高爾夫球。
她笑說，起初只是覺得，「打高爾夫的人都穿得很漂亮，動作有一種肢體美，」沒想到打著、打著，卻發現其中哲理意涵，「他們會說，不要想著要把事情做到最好、要打多遠、打多漂亮，唯一要想的，是在那個當下靜下來，把動作做好，一切都會好的。」
這份「靜下來」，來自她對過去的內省，「我只要一緊繃，就會不開心，所以為什麼不稍微慢下來一點？」
腳步放慢後，想起剛入行時立下目標，得獎已不再是最重要的事，「當然還是希望有這個機會，但我不會讓它變成壓力，去束縛我的想法、我的表演、我整個人，我不想自己活得這麼緊繃，如果不把這件事抓得太緊，或許我可以更開心。」
談起未來，她沒有設定特別想演的角色，而是想打開自己，嘗試更多可能；甚至跨出不愛經營社群的舒適圈，開始定期更新動態、分享工作和生活，「演戲時，我是主動靠近角色的那一方，也許讓別人更靠近我一些，會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可能。」
「我希望自己對角色、對人、對這個世界一直保有好奇心，不要有太多擔心或害怕，用比較純粹的心去感受、去嘗試。現在的我也很好奇，自己到底還能走到哪裡。」
入圍是一個標記，現在，蔡喬菲不急著抵達終點。就像站上球場的那一刻，靜下心，把眼前這一桿打好，接下來的路，就留給未完待續。
採訪撰文／Ada Kang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