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公休》裡溫婉文靜的少女阿蕊,《周處除三害》裡被陳桂林狹持的無辜女孩,還有《大濛》中和秀霞一起登臺表演的彩蝶歌舞團七仙女,許莉廷自2022年經由茁劇場出道以來,便時常以客串參演的身影,默默耕耘於大銀幕、小螢幕。雖說作品皆聲名響亮,但角色卻未必能被觀眾看見,被真正記憶。
因此,她曾經不太能理解「默默耕耘」這件事情,害怕一切皆是徒勞,「我覺得有些機會或是想被看見,真的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所以我以前會覺得,這些是不是其實都不會有人看到。」
2024年,許莉廷憑藉《此時此刻》少女羅欣藍一角,入圍金鐘戲劇節目最具潛力新人,為她增添了些許信心。隨後於2026年,她以公視人生劇展《晚安,瑪卡龍》再次敲響金鐘,提名迷你劇集(電視電影)女主角獎;「許莉廷」三個字,與吳奕蓉、李心潔、舒淇、瑞瑪席丹、謝盈萱一眾前輩演員擺在一起,因而令她釋然:我做的角色是能被看見的,「現在我覺得『默默耕耘』是個過程,而且如果因為我演的角色,能影響、啟發到一些人,不管感染到的人是多是少,我都覺得好棒喔,這件事情也讓我心裡更富足。」
誤入歧途的高中女生其實內心柔軟,戲外守護角色不提早心碎
《晚安,瑪卡龍》是許莉廷首部主演並播出的作品,角色姜月是個性格瀟灑、看似「不好惹」,卻也聰明勇敢、內心柔軟的高中女孩。她既要詮釋姜月「竊盜慣性」、利用好友賺錢的心理狀態,還得揣摩姜月因成長於不穩定的原生家庭環境,而不得不逞強、佯裝成「大人」的姿態。
「姜月其實一直在逃避,她當然知道自己應該要為錯誤的事負責。她做的所有事情,是因為她最大最大的心願,是要帶媽媽離開那個有毒的環境跟狀態。」裝成大人的小孩,和像個小孩的母親,母女二人相依為命,關係猶如同齡朋友般親密。 但是,裝成大人的孩子終究只是個「小大人」,沒有適切的謀生之道,一不小心便會誤入歧途,「我覺得姜月在那個階段,她所做的選擇都是她那個時候最好的辦法了。就是有時候也不要過度去批判過去的自己。」


姜月以校外教學之名,半哄半騙把媽媽帶到戒毒勒戒所。兩人下車後展開拉鋸,而姜月強忍不捨、上車離開後崩潰哭泣,許莉廷將整段情緒演得濃烈而綿密。拍攝前,她問扮演媽媽的許乃涵,能不能借她的手握住一分鐘,「那一分鐘,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姜月一定非常非常討厭自己。然後牽著手的那一分鐘,我的心裡很破碎,她的手溫度越高我就越破碎。」
拍攝媽媽倒臥浴室身亡的劇情時,許莉廷將自己關在房間內,不願聽到房門外劇組人員調整媽媽倒臥位置、姿勢的聲音,「那是演員許莉廷本人,在保護姜月不要提早受傷,不要提早心碎。」在戲裡如大人般守護媽媽的姜月,在戲外的許莉廷,也想像個勇敢的大人守護著姜月。
照顧車禍的哥哥一夜長大,總把別人需求置於自己之前
許莉廷在21歲那年,也經歷了必須努力成為大人的事情。她的哥哥出了一場頗為嚴重的車禍。事發當時,她正在上表演課,媽媽傳訊息告訴她車禍情形,「當下我就和姜月面對媽媽倒在浴室的狀態很像,情緒超載,像當機一樣。我那時居然還回去繼續上課。」
當她趕到醫院時,看見哥哥躺在病床上的脆弱模樣,令她格外心碎。哥哥頂著一隻瘀青黑腫的眼睛問她:「我有張開眼睛嗎?為什麼我看不見?」她強忍著情緒,好似一派輕鬆地回應哥哥。可在描述當時情形的此時此刻,許莉廷的眼淚已止不住地大顆大顆滴落下。
她告訴自己不能軟弱,必須堅強。從哥哥住院開刀、打訴訟官司,再到後來幫著哥哥處理搬回基隆老家休養的大小雜事,21歲的許莉廷親力親為、一手包辦,前前後後忙了七八個月。而當所有事情塵埃落定後,她才在某個夜晚,像洪水洩洪似地抱頭痛哭,接連哭了好幾晚,於是才意識到:原來我超級害怕,「我等於是把前面七八個月的害怕、壓力哭出來,就沒有想到其實我創傷那麼大,我那麼害怕。」


這段「成為大人」的經歷,也讓許莉廷對自己有了另一面的理解:「從那個時候我發現,我是有能力可以照顧別人的,而這件事情也是需要學習的。我也才發現自己的一個習慣是:當另外一個人的需求比我大時,我會把自己的需求和情緒放在後面,優先照顧對方。」
而她並不特別反感如此忽略自己的自己。相反地,她坦然接受,不過也懂得意識自身需求。便如每次拍完一個特別難受的角色之後,總會悄悄許願別再接演這樣煎熬的角色了,「可是來了我還是繼續演!」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願打的是角色,願挨的是許莉廷自己。她將角色的需求置於前,演完了再好好拍拍惜惜許莉廷,「每一次角色殺青,我會花大概三四天,每天告訴自己:妳完成這個角色了、妳要離開了、妳不要再自責了、不要再回想了。通常我一定是在殺青酒之後,才會做這件事情。」


駕馭劇本敏銳度提升,「神奇一分鐘」體驗角色上身
在過去的表演經驗裡,許莉廷習於避免重複閱讀劇本,「因為我很怕我太熟悉劇情了,會做太多的預設。」可此次演出《晚安,瑪卡龍》,她發覺自己進入角色的方式和以往有所不同,「我對於劇本上的文字的敏銳度,好像更能駕馭了。我好像可以看到文字,就感受到那時的溫度、想像那個空間,不是說我預設要怎麼演,是姜月會怎麼樣。」
觀眾從故事、角色之中感受共鳴,往往起於一份望向自身的「投射」,而演員有時也得借力使力,經由自己類似的情緒經歷,以「投射」至角色的情感演繹。但對許莉廷來說,她更傾向自劇本文字裡感受角色的感受,並將之轉換為表演。
先前在《人生清理員》詮釋經歷奶奶過世、情緒潰堤的情景時,她也體驗過那「奇妙的一分鐘」。拍攝前,她和導演陳大璞討論好一分鐘的準備時間,但那短暫的時間卻把她心裡的焦慮無限延長,腦袋裡不停冒出「怎麼辦」三個字。
直到最後二十秒,她說那像是老天爺給她的訊號,腦袋倏地空白,指尖漸漸發麻、心跳加速,角色上身似地取代了許莉廷的身體,「那次之後我就發現自己好像不一樣了,不是我許莉廷在做這個表演,是戲裡小安,那個過程真的很奇妙。」


等演出機會曾到咖啡店打工,入圍金鐘慶幸不用轉行了
《晚安,瑪卡龍》上線後,許莉廷心驚膽顫地找了兩個高中好友一起看。兩人看著她的表演,一路從戲劇班走到今天,「他們發現我在戲裡,好像更沉浸在鏡頭裡面,能看得出來我感受到對手演員和劇情,所以我的眼神有溫度上面的變化。」聊起表演的許莉廷總是滔滔不絕,笑說或許也是自己越來越「大人」了,性格變得沉穩了些,不似學生時代那般「野」,因而體現在了表演上的「穩」。
她曾困惑於演員這份職業的身不由己,無法適應演員不只為表演,還得懂得推銷自己,「我現在已經找到一個平衡點是,用作品和角色去推銷我自己,順便介紹自己,所以這件事情對我來說變快樂了,沒那麼糾結。」
然而,「等待」的煎熬還是得承受。等演出機會,等有挑戰的角色,等被大家看見。等著等著也是種修練,便如潛龍在淵,鐵塊也能磨成利劍,「其實它是一個演員必經的過程,是在這段時間內,找到自己生活的狀態跟目標。所以我也比較能接受這件事情了,接受這個痛苦的等待。」


等待之餘,許莉廷也曾跑去咖啡廳打工,奇妙的墨菲定律便會應驗,讓她又奮不顧身地飛奔進表演;即便等待的焦慮曾令她思量:不然回去和媽媽一起做美容好了,但很快又會被表演的熱情給衝碎,「所以我是真的很喜歡當演員,我很喜歡這個職業,我很喜歡我在做的事情。」
得知自己入圍金鐘女主的那一瞬間,她的第一感受是壓力:那我接下來的作品會不會被拿來比較?我是不是沒有錯誤空間了?層出不窮的自我懷疑在腦袋裡來回跳躍,令她感受不到入圍的喜悅,「我是大概過了一個禮拜後,才有那個開心的感覺。」
她經常難以坦然接受他人的讚美,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讚美都是安慰。入圍金鐘的客觀肯定,給了她繼續往前的動力和勇氣,「太好了不用轉行了!可以繼續當演員了!」她和夥伴在電話裡這樣開心地互相打氣,在這即將邁入25歲之際,入圍確實是個極大的肯定。許莉廷於是慢慢地練習接受自己,喜歡許莉廷,亦不輕言放棄。
到公視+ 看許莉廷《晚安,瑪卡龍》、《人生清理員影集版》及《本日公休》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許莉廷I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