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葛丞,你會講台語嗎?」當選角指導這樣問他的時候,他震驚了。因為在此之前,葛丞已經陸續演過《牛車來去》和《拜六禮拜》兩部叫好又叫座的台語影集,他也因為劇中的角色開始被關注和討論,但即便如此,這個圈子似乎連「葛丞會說台語」這件事都還不熟悉,他不禁開始思考,這十年的演員資歷,到底是什樣的存在?

葛丞從小就喜歡表演。

順遂人生開始卡關,演藝圈不會告訴你問題在哪

表演藝術科班出身的葛丞,在學生時期就會替自己立下目標,一開始的設定很簡單:大一先當導演、大二當演員、畢業製作當主演、畢業後拍廣告、再來是演電視劇、最後是演電影。這個目標的實現一直到入行的前三年,都很順利的往前邁進,在演出電影《女鬼橋》後,他開始想把自己的人生提升到下一個階段:「我希望有獎項的肯定,就是不管金鐘還是金馬,任何一個獎項都好。」但這一次,他卻卡關了。

這件事成為葛丞最大的內耗因子,因為他曾以為,沒有什麼是努力做不到的事,沒有什麼是只有表現真誠爭取不到的事。葛丞說,他不但一直等不到獎項的入圍和得獎,有段時間,他最高紀錄還在一個半月內落選了二十幾次試鏡,每一次都有進到最後的提案階段。於是,他開始檢討自己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但這個問題沒有人會告訴他答案,他也漸漸發現,一個演員拿不拿的到這個角色,背後有太多考量,導演可能沒辦法做決定,甚至連片商也沒有辦法做決定。

出道已經十年,葛丞曾以為,沒有什麼是努力做不到的事。

有些道理,經過這十年的內省,他開始慢慢懂得,要走得長遠首先一定得照顧好自己的心態,不然在演戲的壓力來臨之前,就會被自己的壓力擊垮。「在這個階段的演員,我覺得講直接一點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跟我同期的很多演員都已經有非常多的作品,或是非常好的機會,我好像比不上;但跟我同期也有很多演員現在已經不演了,或是還在堅持但機會非常少。」所以,他把目標的設定縮小了,至少要讓自己知道,不需要先有入圍的肯定,自己才算是個好演員。

「我在演不同作品的時候,會有很多人私訊,有很多人鼓勵我,其實演員要的是這樣的成就感。」葛丞回憶,因為演出過《下次我會把你抓緊》MV和《拜六禮拜》的同志角色,他收到很多觀眾跟他說,感謝有演員願意演繹這樣的角色,為他們發聲,當他們分享對於角色的觸動時,葛丞才明白,原來這才是當演員讓他開心的動力所在。

葛丞在《拜六禮拜》飾演的同志角色受到熱烈的討論,收到不少觀眾暖心的回饋。

三個重要至親離世,理性腦慢慢能夠共情

不過,能對於這些觸動有感覺,這樣的感性並不是葛丞與生俱來的本性。在葛丞的人生中,曾經經歷身三位至親離世,讓他很多時候想法反而變得理性,「因為從小經歷的事情,我一開始演戲時甚至對於劇中發生的事情,會質疑角色為什麼需要這樣的狀態。可以不用有啊?為什麼一定會哭?我就沒哭啊。我對很多事情得忍受度和耐受度會變得很高。」葛丞認真地說道。

在他的記憶裡,第一個離世的親人是阿嬤,他記得某一天起床還看阿嬤在客廳跟他閒聊,打完網咖回家後阿嬤就住院了,「我記得阿嬤在加護病房插管的時候沒辦法講話,我媽就只告訴我們說,等一下進去不要哭,反正就是看阿嬤,給阿嬤摸摸手。」葛丞說,阿嬤因為心肌梗塞的關係,有一次急救不治後就離開了,雖然會傷心難過,但因為年紀還小,體感時間反而沒那麼長,只是當時的畫面和感受時不時的還會在腦海中浮現。

接著是高中的時候,跟葛丞很要好的表姊因為感情因素而自殺,事發當天,葛丞還幫忙收拾她的房間,並協助刪除她電腦的所有資料。這件事對他造成不少的影響,葛丞甚至將表姊的故事改編成舞台劇版本,他希望這個故事可以告訴表姊也告訴自己:不要成就別人,要自私一點、相信自己。他把這段表演當做告別的儀式感,演完後他才真正放下,「我就跟我劇組的同學說,你幫我留一個位子給我姊姊,她一定會來看,我希望她來看。」

最後的打擊是葛丞的父親,當時葛丞的演藝事業剛起步,全家人同時正在討論要一起開個小麵館經營,當所有的藍圖都開始往想像中的未來展開時,父親卻因為一場意外離開了。「我拿到父親的死亡證明的時候,一開始沒什麼感覺,我發呆了兩三分鐘後,拿起電話給我爸最好的一個朋友。我跟他講說:『叔叔我爸爸早上離開了』然後我就爆哭,就到那一刻,我才覺得好像因為我親口講出來了,所以這件事就成真了。」每一段至親的離開對他來說,都像經歷了一次內心情感的轉化,也恰巧地反映在他所演出的角色裡。

葛丞在《我的陽過阿公》裡飾演的孫子同樣經歷了這樣的人生起伏,在經歷阿公新冠病毒確診,大家因此全部聚集在一起,後續阿公「轉陰」好轉,一家人正要重新振作時,阿公驟然離世,「就跟我之前的經歷一樣,在這件事發生的當下,你是沒有情緒的。我覺親人離世對一個人來說都是強烈的打擊,會是某種型態的攻擊,所以人會主動把一個防備系統建立起來,我不能哭、我不能脆弱。」葛丞說,但當你知道這是必須接受的事實時,你就會卸下防備,所有的情緒都會出現。

葛丞在《我的陽過阿公》裡飾演的孫子面臨與阿公的生離死別。

眺望未知的大海,期待經過身邊的人能一起去冒險

「我覺得我在每一次講的過程中,可能我也在慢慢地放下或稀釋掉這件事對我來說的重量。」距離父親離世也好一段時間了,曾經有一陣子,葛丞會在演戲的時候去回想這些事,讓自己的悲傷和角色共鳴,「起初很有用,但漸漸我發現,我越來越哭不出來,或者是對這件事越來越沒感覺的時候,一方面是害怕,一方面又有點開心。」葛丞開心的是似乎自己可以真正放下這些事情,但同樣他也害怕,是不是他也快把父親忘記了。

葛丞曾經害怕當自己不再因為父親的事悲傷,就會把和父親的回憶忘記。

也因為葛丞很早就走過這些情緒,他也慢慢從一個理性的人,變成一個可以共情的人,很多時候哭得亂七八糟的他,在別人眼裡也是個感性大男孩。葛丞回憶在拍攝《牛車來去》的時候,一場堂哥離世在醫院蓋著白布,家屬在外頭等待的戲,讓他哭到楊烈嚇到,「當我一走進去的時候,即便這個人現實中不是我的親人,但我好害怕這樣的空間和場景,因為那一定是一個很難過或是很痛苦的場合。」

葛丞在拍攝《牛車來去》時曾感性淚灑片場。

對於演戲,現在的葛丞已經不用再靠挖掘自己來產生情感,而能更站在角色的立場思考,融入在戲劇的情感之中,但很多時候,他卻仍然在思考,怎麼樣才可以真正脫離一種「安全」的表演方法,「其實你演了十年,你就會知道,有些東西是一定可以得分,但他相對來說比較便宜。例如尷尬好了,他有一種最直覺的情緒反應,但他其實有很多不同的選擇,或是因為不同人的關係,他的尷尬狀態就不一樣,例如想再多講些什麼話,或是一直喝水等等,這些東西可能是第一選擇不會做出來的。」葛丞接連演了很多種「尷尬」的表演,但都不是手搔後腦杓、眼神飄移的那種。

十年過去了,葛丞對於表演仍然充滿熱情,期待被各種可能性衝撞,他比喻現在的自己像是《喜劇之王》中眺望著大海的一幕,對於未知充滿期待。葛丞笑著說,雖然這個世界有很多不確定的事,但他確定的是他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機會,不會錯過任何一艘船、任何一個經過他的人,「我一定會想盡辦法,看他們能不能帶我去冒險,或是陪我一起去冒險。」

葛丞希望自己不要錯過身邊出現的任何人與任何機會。

採訪撰文/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