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普通家族》由韓國知名導演許秦豪執導,《夫婦的世界》金喜愛、《綠洲》薛景求、《太極旗:生死兄弟》張東健主演。本片根據荷蘭作家荷曼柯赫(Herman Koch)的暢銷小說《命運晚餐》(The Dinner)改編,目前已有荷蘭、義大利、美國、韓國、巴西等版本的改編電影。小說以兩對夫妻作為「不可靠的敘述者」,通過兩兄弟與其妻,一場四人座餐桌「家庭會議」,共同商討如何面對其中一對夫妻的兒子對流浪漢施暴的致命事件。

本片則講述信念不同的兩兄弟,「無良斂財」的律師哥哥主動約了「救人無數」的外科醫生弟弟晚餐,因為弟弟剛手術拯救的車禍傷患,正好是哥哥剛接下的富商之子蓄意撞死案的受害者之女。與此同時,這對兄弟的孩子一同參加派對酗酒後,施暴致死一名流浪漢。當兩兄弟夫婦各自知道了孩子們的驚人秘密,他們站在「掩蓋」真相或「自首」向善的十字路口,陷入苦惱和混亂。

《非普通家族》由薛景求(圖右)與張東健(圖左)主演。
《非普通家族》由薛景求(圖右)與張東健(圖左)主演。

兄弟對比,是《非普通家族》與歐美版本拉出差異的核心關鍵。重視事業的哥哥擁有高材生女兒,喪妻後再娶並迎來新生兒;道德至上的弟弟,則有一名懦弱、學科能力差,在學校遭受霸凌的獨生子,作為爸爸的卻渾然未覺問題所在,任由兒子被堂姐帶壞,終至悲劇暴力事件發生。

腥羶色名導許秦豪的大膽改編之野心

曾指導過《春逝》、《外出》等名片,導演許秦豪的《非普通家族》可以說是一次教科書等級的「大膽改編」,除了故事結尾的更動,許秦豪更取消了原著小說大量使用「閃回」的倒敘法策略,在不少電影關鍵設定上,做出了韓國版獨特的「在地化」。這也讓這個來自西歐荷蘭的原著小說,有了亞洲電影才能擁有的獨特「儒教倫理批判」的氣味;婆媳問題、續弦不被兒女與妯娌接納、校園暴力,改變了本片在兄弟、母子、父子、夫妻、婆媳親情處理的調性。

原作《命運晚餐》通過晚餐上菜「結構」巧思,與大量「倒敘法」揭示人物背景,展現出西方文明社會的偽善、殘忍。然而,擅長腥羶色與暴力描繪的許秦豪,將這種「殘酷」交給演員,讓演技本就精湛的薛景求、張東健,做出的道德倫理上的兩層翻轉。當「聖人」弟弟,開始理解妻兒的「弱勢」,說服自己要與罪惡共生,以為一切事件塵埃落定,「平常做了夠多善事了,就瞞著這一次吧!」;律師哥哥卻被一直作為「局外人」的妻子所說服,決心帶著考上劍橋大學的女兒去自首。

故事圍繞著一對兄弟,兩個家庭,及一張餐桌。
故事圍繞著一對兄弟,兩個家庭,及一張餐桌。

《命運晚餐》中,躲藏在資本主義中產階級底下,人人羞於承認的內在殘忍,是基督教世界的「善 vs. 偽善」;在同樣不少人篤信基督教的韓國社會,這個故事的核心卻是亙古不變的「兄弟鬩牆」劇碼。或許,《非普通家族》在敘事的時間軸、故事結構、人物設定,有如此多「更動」,更加入比原版更多暴力場面與腥羶特寫,都是為了顛覆一種類似「華人家庭」的韓國傳統道德觀念。

韓版改編「人倫」至上的成與敗

《非普通家族》的成功之處,是妥貼的將韓國上流社會的深層邏輯「家庭人倫」,與「社會正義」作為二元對立,並通過最赤裸的通俗劇機關,全面揭露。失敗之處,是電影終局毫無「希望」可言,就如其他一百零一部韓國電影一般,機關算盡、層次分明、百無聊賴。就算有影帝影后救場,再多的翻轉,四個主角與他們孩子的無助、頓悟、衝突,都坐落在傳統儒家思想中「做個好孩子」、「做個好丈夫 / 妻子」的人倫枷鎖中。所有的場面調度都無能顛覆既有的人倫秩序,導演也無意顛覆。

不同於原著《命運晚餐》,《非普通家族》透過哥哥與弟弟的身份與觀念做對比。
不同於原著《命運晚餐》,《非普通家族》透過哥哥與弟弟的身份與觀念做對比。

乃至於,律師哥哥的「良心發現」,與醫生弟弟的感情「落地」,並不真的是戲劇在進行觀念上的「翻轉」,卻是角色面對不同的人際面向後,思考如何調整「順位」,兼顧最大利益的思考。所以這層「聖人的墮落」、「罪人的醒悟」,其實來的並不真切,而故事大費周章鋪陳的婆媳問題、夫妻關係、妯娌問題,也都是希望觀眾不言而喻的體會,電影中無聲、卻無所不在的失智老母之凝視。孩子失序的青春,不經意地嘲笑被自己傷害的弱者,這些都是韓國社會長年「道德」高壓的結果,無法只透過一些「對的選擇」就能扳正的「上樑不正,下樑歪」。

電影的終局,觀眾除了深深的無奈與感慨,其實很難真正感覺到這對兄弟,在個性和觀念上「衝突」的源頭。《非普通家族》沒有細談兄弟成長過程,僅透過對話間隻字片語提及兄弟兩人成長過程走向正義與邪惡的兩條路,這種來自當年教養現場的陰影,儘管導演沒有用「倒敘閃回」影像交代,卻是導致他們的子女一起做出偏差行為的根本原因。最後的兄弟立場的「翻轉」,或許對亞洲觀眾顯得淺顯易懂,在戲劇上卻顯得不夠細膩與高明。究竟,看似站在道德至高點的弟弟,為何突然轉念?而哥哥的良心,真的只是因為一個關鍵的錄音檔,開始考慮起自己作為年幼子女的「榜樣」?

原本打算隱藏真相的哥哥,因為有了新的孩子,而轉變了想法。
原本打算隱藏真相的哥哥,因為有了新的孩子,而轉變了想法。

倫理,成為無法階級翻轉的前提

《非普通家族》很聰明地,設定兄弟倆都是亞洲社會最具有社會聲望的職業:律師、醫生。這是為了凸顯不同「道德」觀念,看似對立衝突,最後翻轉的完全(沒有)差異。美國版《命運晚餐》中,兄弟分別是歷史老師與州長候選人,這個基層老師與頂層政治人物的劇烈差距,或許是東西方改編版,最不一樣之處。在美國版中,「階級」是變因;韓國版中,「階級」看似不是變因,實際上,是階級導致所有人沒有「選擇」。

歷史老師的收入與階級導致的壓力,與州長為了選舉利益,希望兒子自首的「高尚」決定,更具體且俗套的呈現了「階級」的作用。《非普通家族》的設定,讓這層衝突更有層次,其實更應該讓人感覺到一個階級社會,給人無名的壓迫。然而,觀眾看完卻不一定能說出具體原因。畢竟,以至於最後「聖人」與「品德」的立場對調與翻轉,根本源自亞洲社會內在曖昧矛盾的道德秩序,只要從不同人倫關係位置出發,「品德」的觀念可以完全不同,道德既是相對,又是絕對。「對錯」只有一種,但你不一定能面面俱到。

電影裡頭的抉擇與衝突,皆綑綁於人倫的決策之中。
電影裡頭的抉擇與衝突,皆綑綁於人倫的決策之中。

美版《命運晚餐》的設定中,大量依靠「倒敘」召喚了兄弟、夫妻關係中的沉痾,妻子抗癌的歷程、哥哥試圖幫助弟弟走出憂鬱症。這些回憶綁住這個「問題家庭」讓他們如今還能共同面對,卻也讓他們至今仍然無能處理各自「內在暴力」。許秦豪版本的理念之差,不是那種神聖或墮落的對立,卻是源自人倫親緣,而有所取捨的道德觀。當主角的出發點,從為了母親、妻子,調整成爲了子女,故事的道德瞬間會轉換。

「回憶」是一種典型的西方基督教文化中個人主義產物,成為人物將觀念化為具體行動的關鍵因素。原著故事中的劇情「支點」,就是兄弟家庭的羈絆與共同回憶,但在韓國電影《非普通家族》的改編中,卻捨棄了回憶,將衝突建立在兄弟倆對於人倫理念的差異,但理念差異隨著親緣變化,既不客觀具體,卻有大量灰色地帶。

荷曼柯赫的小說,在故事結果的「驚恐」意圖給人昇華與洗滌的可能性。從這點上,許秦豪完全背叛了原著小說,《非普通家族》通過他的通俗劇改編技巧,給了觀眾一個看似清晰且深刻的印象,電影的道德灰色地帶,卻讓觀眾「越想越混沌」。這或許是當一個知名西方「IP」,走入亞洲社會的時候,總會遇上的兩難,你以為越看越清楚了,實際不然,但這也不失為類型電影發展的一種有趣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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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怡昕
責任編輯/麥恩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