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執導劇情長片《沙央》，湯湘竹卻選擇去到異地，拍一個海洋、土地與族群的異鄉故事。倘若回顧他過往的創作軌跡，便可見其並非偶然。
紀錄片「回家三部曲」之首作《海有多深》，他經由與達悟好友席．馬目諾的對談，帶出不同文化背景、卻同樣對海洋懷抱深厚情感的生命凝思；第二部《山有多高》，以作為中國湖南籍老兵的父親為題，回望戰亂造就的歷史荒謬與鄉愁；終章《路有多長》則聚焦阿美族臺灣兵，梳理他們在二戰結束後，被國民黨帶往國共內戰戰場，乃至戰後或逃離而回臺、或滯留於中國的故事。
湯湘竹於2000年第一次到馬來西亞工作。他說，馬來西亞於他而言猶如天堂，「因為他們由不同民族組成一個國家，這個太難得了。」《沙央》不僅是一部關於馬來西亞的電影，更是一封他寫給海洋與土地的情書，這便是他一路走來的創作母題，或者說是生命命題；電影中的馬來西亞風景，也就成了他心中投射的島嶼。
這封情書兜兜轉轉來到王禮霖面前。他作為馬來西亞電影工作者，近年來不斷經由電影，拓寬觀眾觀看馬來西亞的視界。《沙央》便是他以監製的身份，領著《富都青年》主創團隊共同參與。而故事之所以招引著他，亦是他有感於馬來西亞的本土創作，似愈發少見關於多元族群的思索，「有時候我們常講，現實中無法實現的事情，都透過電影去實現它。」
馬來西亞的種族衝突難解，但虛構可看見日常的兼容並蓄
電影開場，聾啞學校創辦人南西（Jo Kukathas 飾），講述著祖輩飄洋過海駛向馬來西亞之時，遭遇船難而被鯨鯊所救的神話故事。畫面輔以宛如南島語族印刻圖騰般的動畫，其美學元素取自馬來西亞傳統手工藝術Batik（峇迪）。整幅畫面猶如寓言故事般，為電影覆上一層奇幻色彩。
拍攝場景位於馬來西亞東岸的吉蘭丹和登嘉樓，兩州屬皆由馬來西亞伊斯蘭黨（PAS）長期佔據主導地位。湯湘竹表示，為符合當地宗教文化儀俗和電影審查制度，劇本細節做了許多調整。比如片中的馬來裔穆斯林女孩米娜（Mhia Firdaus 飾），即使已回到家中，依舊需配戴頭巾，「我也跟他們討論，如果在家裡是否不需要戴，但家裡有窗戶就要戴。」
馬來西亞為馬來人、華人、印度人，以及數十個原住民族群所建構之多元種族國家。其前身馬來亞聯合邦，於1957年正式脫離大英帝國統治並宣布獨立，而後於1963年馬來西亞聯邦（馬來亞聯合邦、北婆羅洲、砂拉越和新加坡共組，新加坡於1965年退出並獨立建國）成立之際，確立了馬來語為國語，伊斯蘭教為國教，其族群政策更鞏固了馬來人的各項社會福利和政經地位，致使了往後數十年，種族之間難以消解的衝突與對立。
「沒有辦法太寫實。」種族之間的歷史遺緒，不是湯湘竹欲呈現的主題。他將鏡頭聚焦於「人」本身，便是個體之於家庭、族群，因難以理解而嘗試理解的歷程。實際上，他所觀察到的馬來西亞生活日常，是相當多元而兼容的。猶如電影中出現的傳統茶室「Kopitiam」，字詞結合自馬來語「咖啡（kopi）」和福建話「店（tiàm）」，即為族群融合明晰的象徵，「他們的生活細節，都是互相影響的痕跡。」
王禮霖以「浪漫」形容故事所映現的馬來西亞，「我覺得在創作上面，它允許有一些和現實稍微拉扯的想像空間。所以當初看完這個故事劇本，我覺得是很溫暖的。我們應該要更珍惜，這樣不同種族文化背景的融合和理解，要一再地提醒自己，處在這樣的環境其實是很難得、特別的存在。」
電影的虛構性質令現實好似暫時抽離，可那四方畫框所建構出的幻影，卻又恰恰作為一條通往現實的甬道。因此，抽離現實非為脫離現實，而是在拉開距離後，於非現實中更能體認真實。
湯湘竹為電影抹上一層寓言奇幻色彩，便是將其作為一種實現非現實的手段，那是一個我們所期待的理想世界，「雖然故事是寫實的，但它根本就不現實。我覺得就是天地有情吧。」
在多元種族、信仰並陳的作品，聾人設定反而弭平差異
《沙央》經由華人女孩珊珊（湯詠絮 飾）、馬來女孩米娜、印度少年阿杰（Nandagopall Mohan 飾）三個不同族裔的聾人孩子，鋪展人與人、族群與族群之間的疏離思緒。而鑼鼓、泰拳和舞蹈，分別為三個孩子所熱愛之事。在他們那「無法言說」的世界裡，肢體運動便作為載體，以凝結成「語言」，從而通往「另一個（聽人）世界」，「如果是聾人的話，那個處境是一樣的。所以聾人的設定，是要撫平種族不同所產生的差異，讓他們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去體驗、去感受。」
協助電影拍攝的手語老師，是王禮霖自《富都青年》即開展合作的Jennifer。他坦言，找到願意參與電影創作的手語老師實則不易。手語因著地域、社會階級的不同，而發展出各異的系統，手勢如何轉譯由此產生殊異；加之，電影所建構出的聾人形象，又易於無意識之間落入刻板的陷阱，往往在聾人社群製造爭議。湯湘竹第一次和Jennifer視訊會議時，還坦然地向她致歉，「我說因為所有跟聾人有關的電影，都是聽人想像的。」
《沙央》亦詳實描繪出華人宮廟文化和印度人的濕婆信仰，藉由多樣的宗教樣貌，具象化種族間的差異，以顯露彼此間存在的「難以理解」，「理解太困難了，所以我倒覺得可以不理解。我覺得是包容，互相包容這件事比較重要。」
湯湘竹於田調時接觸臺灣「極光打擊樂團」，得知打擊樂的視覺律動感，為聾人所能展現天然異稟的音樂領域，因此將珊珊設定為醒獅團鑼鼓隊。而珊珊出身自宮廟家族，宮廟中的醒獅團，為吉蘭丹當地赫赫有名的「威揚文化體育會龍獅團」。王禮霖表示，舞獅文化在馬來西亞極為盛行，如每年舉辦的雲頂舞獅錦標賽，即為華人宮廟文化的指標性賽事之一。
電影由手語、華語、福建話、馬來方言、印度坦米爾語多種語言構成，並納入鑼鼓樂音、傳統樂器、合唱歌曲等豐富的聲音元素，以展現馬來西亞的多元並存。片中亦出現傳統馬來合唱表演藝術Dikir Barat，其發源於馬來半島東北沿海地區、接壤泰國，結合詩歌、舞蹈、音樂與歌唱的表演形式，映射著泰馬之間的地緣關係。湯湘竹將之融於電影，也為展顯馬來西亞東海岸的在地文化。
虛構神話「魚母娘娘」連結人與自然，盼鯨鯊魚鰭被割不再發生
然而，電影中的「魚母娘娘」信仰，實為湯湘竹所編織的「神話」。用意是期望經由「鯨鯊」的大自然靈性，衍生出「身上佈滿夜空繁星的神祇」，以信仰連結「人」與「海洋／自然」。他曾看過一支令他備感震撼影片，片中有隻小鯨鯊一息尚存，但魚鰭卻被殘忍割除，「我想還原那個畫面，告訴大家不要做這樣的事情。」
電影以鯨鯊銜接珊珊、米娜和阿杰的故事線，而湯湘竹欲還原的那幅殘忍景象，則成為三個孩子向世界「說話」的轉折點。故事亦將阿杰與「在鯨鯊上跳舞之人」的信仰傳說相連結；他不由自主的抽動姿態，使他在群體中更顯「異類」。湯湘竹把妥瑞症作為阿杰的角色潛設定，實際上在他心裡，阿杰純粹是「神的孩子」。更準確地說，他將三個孩子都視為「神的孩子」。
他再次談起天地有情，孩子受大自然眷顧，也守護著大自然，「我所指的『神的孩子』，也不一定是神或某個信仰，就是大自然，就是這個世界。」
「沙央」意思是愛與疼惜，湯湘竹首次執導看見女兒不服輸
《沙央》是湯湘竹和女兒湯詠絮首度合作。他笑稱自己是菜鳥導演，在父女和工作夥伴的身份轉換之間，時不時被湯詠絮提醒挑整狀態。回憶在馬來西亞離島拍攝海底深潛時，因光線、氣候的時間壓力，令湯詠絮需於時限內反覆潛浮，「我其實知道她已經沒有力氣了，但她一直重複，要達到目標，有種不服輸的感覺，想把事情做到最好。」
「親情」便是電影的核心主軸，珊珊與父母的疏離，米娜和父親的隔閡，阿杰對母親的不諒解。湯湘竹分享，阿杰的故事實則取材自家族某位親戚，其母還在世時，他始終無法諒解母親，然而當母親過世之後，他睡在母親床榻上好幾個月，某些情緒漸漸湧現。他問湯湘竹：我媽為什麼不入我的夢？「那種感情是，人活著的時候很多話說不出口，可能是怨恨或其他情緒，可是最深的那層，一直到人不在的時候，才開始浮現上來。」
因此，《沙央》在馬來文「Sayang」裡的「愛」與「疼惜」，於湯湘竹而言，「疼惜」比「愛」更接近這部電影，「愛很容易說出口，但疼惜不一樣，是放在心裡面的。」
「理解很難，尤其是不同種族。可能不理解，但要包容。」湯湘竹於採訪最後再次說道，而這也是他之所以喜歡馬來西亞的原因，是「包容」總在人群和族群間隱隱現形。如這次《沙央》在馬來西亞的拍攝過程，多元種族的劇組，即使彼此無法以同一語言溝通，仍舊滿溢著熱情和溫暖。當中許多工作人員，也是王禮霖自《分貝人生》便合作至今的多年夥伴，「拍戲很辛苦，氣氛很重要，大家經歷了這麼多能走到今天也很不容易，要珍惜。」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甲上娛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