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Mr. Nobody Against Putin)的「無名先生」,名叫帕維爾・塔蘭金(Pavel Talankin),熟識他的人大多叫他帕夏〔Pasha〕。帕夏是俄羅斯小鎮卡拉巴什(Karabash)第一小學的老師,他平日負責籌畫活動,深受師生信賴,並以攝影機記錄校園生活,但一切因戰爭變了調。紀錄片從帕夏的第一人稱視角,看俄羅斯在入侵烏克蘭後,愛國主義、軍事訓練一步步地入侵校園,教育如何被政治宣傳取代,記錄下一切的他,最終選擇逃亡。而《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則於2025年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

一篇抱怨貼文串起兩個世界,俄羅斯小學老師臥底拍片

《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得以完成,簡直像一場不可能的任務,它始於一場網路上的相遇。2022年,導演大衛・博倫斯坦(David Borenstein)正在拍攝一部關於網路及社群媒體如何影響人類情感的紀錄片《Can’t Feel Nothing》,包含美國水軍如何操縱仇恨、俄羅斯TikToker如何宣揚愛國主義等。他在俄羅斯的同事發現了一則俄羅斯網路內容公司的Instagram貼文,向民眾蒐集俄方所謂「特別軍事行動」如何改變他們生活的故事。

這篇貼文底下,有位名叫帕維爾・塔蘭金的老師憤慨地回覆,校園變成了政治宣傳的場域,讓他感到絕望。很快地,大衛與製作團隊聯繫上他,打算透過拍攝他的校園生活,紀錄下俄羅斯在入侵烏克蘭後,如何透過愛國教育進行政治宣傳,而帕夏也爽快地答應了。

帕夏在學校負責籌畫活動,也會以攝影機拍下校園生活。
帕夏在學校負責籌畫活動,也會以攝影機拍下校園生活。

大衛人不在俄羅斯,他找了攝影團隊拍攝帕夏在學校裡的生活,「但我每天寫劇本、剪輯素材的時候發現,我最喜歡的素材都是帕夏拍的。」雖然帕夏不是專業攝影師,但他是最了解教育制度的人,而且本來就負責學校活動拍攝,總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帶著鏡頭深入各個角落,能讓觀眾透過他的視角,看見校園的轉變。還有另一個優勢,是就算他直說自己在為BBC拍紀錄片,大家也不會相信,只覺得在開玩笑,讓拍攝有了巧妙的保護。帕夏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紀錄片《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的攝影師及共同導演。

俄羅斯提高「叛國罪」刑期,逃亡成為不得不的決定

局勢變化很快,2022年7月,俄羅斯先後修法擴大「外國代理人」及叛國罪的適用範圍,並在隔年4月,再將叛國罪的最高刑期從20年有期徒刑提高至無期徒刑。街頭上抗議普丁的聲音停止,大量記者與反對派人士被迫逃亡海外,《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拍攝團隊的俄羅斯人接連離職,其他人則被迫離開俄羅斯,僅剩帕夏一人繼續拍攝。但這也代表,帕夏拍完這部片後,必須離開俄羅斯。

俄羅斯政府收緊「叛國罪」後,《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拍攝團隊剩帕夏一人在卡拉巴什拍攝。
俄羅斯政府收緊「叛國罪」後,《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拍攝團隊剩帕夏一人在卡拉巴什拍攝。

「我們最一開始有預想,帕夏可能在拍完後得離開卡拉巴什到別的城市生活。但在修法後,他就必須離開俄羅斯,不然可能會有被判終生監禁的風險。」大衛說,帕夏非常喜歡他的國家、他所居住的小鎮,以及他的工作,但他依然認為記錄下眼前的變化,是必須做的事,因此果斷地下了可能此生就得和故鄉永別的決心。這也讓大衛確定,《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的主軸必須以帕夏的視角出發,從愛國教育的開始,他如何看待這一切,最終以離去俄羅斯作為結局。

如何顧及拍攝倫理及安全?禁收18歲以下兒少單獨說話

要如何保全被攝者的安全,也是個問題。2022年的4月,大衛找上BBC紀錄片系列「Storyville」合作,「正好那時很多歐洲人都在討論烏俄戰爭,而帕夏拍的這些素材解釋了很多東西。」他們提供一筆預算,讓團隊與資訊安全顧問公司合作,來處理拍攝時所有的道德及安全疑慮。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能出現任何18歲以下的兒童單獨說話,若得出現,必須是在課堂裡或團體活動中。電影中也不能出現被攝者認知帕夏的拍攝目的,或是認同他政治傾向的畫面。

大衛本來就是一名紀錄片導演,過去在中國拍攝的經驗,讓他已有概念哪些素材不能使用。而BBC的編輯政策部門(Editorial Policy)也協助大衛逐幀確認影片,標記出所有可能會危及他人安全的內容,像其中一個片段,一位學生唱著罵普丁的歌曲,就是不會俄語的大衛無法確認到的段落。團隊反覆檢查影片好幾遍,直到確定不會危及任何被攝者的人身安全,《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才算完成。

導演大衛・博倫斯坦來台參加活動,他過去在中國有許多拍攝經驗,已有概念哪些素材不能使用。
導演大衛・博倫斯坦來台參加活動,他過去在中國有許多拍攝經驗,已有概念哪些素材不能使用。(攝影/Wealty)

大衛表示:「這也是這部片完全針對帕夏在說故事的原因,罵政府的那些話都讓他來說,因為他會離開俄羅斯。卡拉巴什當然會有抱持著跟他相似看法的人,但我們不能將這些素材放在電影裡。」

所有通訊管道加密處理,帕夏逃亡前不准看粗剪以防外流

為了確保帕夏拍攝期間的安全,大衛與他在Instagram取得聯繫後,就改以加密通訊軟體Threema聯繫,並透過加密的FTP(File Transfer Protocol,檔案傳輸協定)來傳輸帕夏所拍攝的影片,資安公司也認可,只要透過加密的傳輸管道,就能有效降低通訊內容遭到攔截的風險。

團隊也決定在帕夏離開俄羅斯前,所有的粗剪都不能給他觀看,「我只能在每次通話的時候跟他解釋,這會是一個怎麼樣的片子。我們沒有辦法確認他真的想拍這部電影,他也沒有辦法確認我們是真的在拍電影。我們只能在無法建立信任的狀況下拍下去。」大衛說。

即使建立了安全的通訊管道,依舊無法阻斷所有的外流可能。大衛舉例,《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在日舞影展世界首映的兩週後,卡拉巴什的鎮民就都已經透過不明管道看過了這部電影,「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但他們就是找到了方法。所以,如果我們把粗剪先傳給帕夏看,是真的有風險性存在的。」但大衛也表示,雖然影片遭到外流,但結果而言,能讓俄羅斯的觀眾看到這部電影,依然是件好事。

為了確保帕夏的安全,團隊決定在他離開俄羅斯前,所有的粗剪都不能提供給他觀看。
為了確保帕夏的安全,團隊決定在他離開俄羅斯前,所有的粗剪都不能提供給他觀看。

2026年3月,在本片拿下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後,《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已被俄羅斯法院以涉及「宣揚極端主義與恐怖主義」為由,禁止任何平台散佈。如今在俄羅斯境內的平台,已經沒有機會觀賞《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了。

逃亡計劃保密到家,買來回機票免簽入土耳其會面

如何讓帕夏安全離開俄羅斯,並在歐洲安全生活也是個難題。最一開始,大衛曾想讓帕夏以難民身份來到他所定居的國家丹麥,但丹麥的移民政策過於嚴苛。他們轉而考量過移民政策較為開放的土耳其及喬治亞,但這兩國與俄羅斯的關係較友好,帕夏有被遣返的潛在風險。最終,是捷克製作人Radovan Síbrt聯繫上捷克的一個NGO(非政府組織),制定帕夏的逃亡計畫,以免簽資格進入土耳其,再到捷克在土耳其領事館申請簽證。

「帕夏的簽證不好申請,他只是個生活在俄羅斯小鎮,每個月幾百歐元的工資,真的很困難。」大衛說道,逃跑計劃的細節他本人也不清楚,交由Radovan及NGO負責,拍攝團隊則為帕夏訂了前往土耳其7日的來回機票,日期則是在國小畢業典禮的隔天,偽裝成是一場度假旅行。出發前一天,帕夏已將所有影片素材上傳,不過他還是堅持帶了幾顆加密保護硬碟同行。

抵達土耳其後,帕夏與大衛約在伊斯坦堡的咖啡廳裡首次碰面,帕夏看完電影的粗剪後說:「其實我原本有以為50%的可能性,這一切是場騙局。」大衛也同樣緊張,裡頭的旁白也都以帕夏的第一人稱編寫,不確定他會如何反應,「俄羅斯人都不太有表情,讓我很擔心。而且他在看的時候我才突然發現,天呀!咖啡廳的對面就是俄羅斯的領事館!」雖然現在可以當成是笑話來說,但當時他可真的嚇壞了。

為了讓旁白內容真的貼合帕夏的所思所想,大衛每週都會與帕夏通話數次,聊的不只是學校、工作、政治宣傳,也聊他的母親、愛情和生活,並錄音下來。帕夏看了也嚇了一跳,「沒想到你聽我的話聽得這麼仔細,好可怕。」後來兩人經過數次的討論、調整,才錄製出電影中的所有旁白。

大衛如今像是講笑話般,聊起當時在土耳其發生的各種緊張刺激之事。
大衛如今像是講笑話般,聊起當時在土耳其發生的各種緊張刺激之事。攝影/Wealty

大鬧捷克領事館獲簽證,帕夏的人生終於翻頁

至於要如何拿到帕夏的捷克簽證,NGO寄給了團隊一封電子郵件,裡頭提到的步驟很簡單,要大衛將帕夏帶到位於伊斯坦堡的捷克領事館,當保全拒絕他們進入,大吵大鬧就好了。「我心想『怎麼可能!』甚至還打給捷克領事館詢問是否能夠預約,他們很堅定地表示俄羅斯人是拿不到簽證的。」

大衛無法確認這個方式是否可行,他和Radovan、帕夏只能跟隨信中的指示。而當他們在捷克領事館大吵一番後,總領事便親自出面,幫帕夏辦好了簽證,「我到現在還是不理解那是什麼狀況,或許是因為想低調,裡面的員工也都不知道,就只有總領事是知道的。」

紀錄片完成後的現在,帕夏生活在捷克,藉由當時在俄羅斯拍片酬勞,到處旅遊,適應該國的生活,「當時他在俄羅斯拍攝時,因為經濟制裁沒辦法匯給他薪水,直到他來到捷克後才能給他。他可以先自由地生活3年。」大衛說。

曾經的帕夏,擔心自己只能成為普丁愛國主義的傀儡,無處發聲。如今的他,正在學習捷克語與英語,未來想搬到捷克的小鎮生活,也有當地的機構找上他,邀請他去幫助難民的單位上班。接下來或許去拍片,或許去教書,等著帕夏的可能性,有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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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麥恩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攝影/Wealty
特別感謝/CNEX視納華仁
劇照提供/佳映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