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動畫作品中,什麼是你明明看不到,卻絕對重要、無可迴避的元素?答案是背景音樂。透過旋律,可以拉高畫面張力、點出故事節奏、展現人物心境,卻又不能滿到溢出來,搶走畫面這個主角的風采。強弱、濃淡都需要精準拿捏,牛尾憲輔(Kensuke Ushio) 從《乒乓》、《鏈鋸人》走到《膽大黨》,展現的正是這份平衡感。

坂本龍一是精神座標,石野卓球帶他走「後門」入行

牛尾憲輔生於1983年3月1日,幼年便接觸到坂本龍一的音樂,這是他日後屢屢提及的精神座標。他曾在一次專訪中談到,坂本龍一過世後,自己多次受邀談論這位前輩,也因此有機會向相關人士請教許多當年的製作方式。他印象最深的,是1987年電影《末代皇帝》的年代,作曲家每換一顆鏡頭,就得對著樂譜和計算機反覆比對,如今電腦已經可以瞬間完成同樣的工作。他說,能在這樣的時代、以仍勝任這份工作的年紀做著它,非常令人感激。

真正教會他作曲的,並非音樂學院的教授,而是電氣GROOVE的石野卓球。自2003年起,牛尾便以技術工程師的身分,支援石野卓球、電氣GROOVE、RYUKYUDISKO等音樂人的音源製作與現場演出,從器材與混音實務學起。2007年他以kensuke ushio名義參與石野卓球廠牌platik發行的合輯,隔年才以agraph名義發行首張個人專輯《a day, phases》。這條路徑讓他日後常自稱是從「後門」走進這個世界的人,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卻也是他至今看待自己在配樂圈位置的方式。

2014年,動畫《乒乓 THE ANIMATION》找上牛尾,這是他第一次主導一部作品全部的配樂。他後來回憶,當時心裡其實相當不安,總覺得配樂是個特殊的領域,沒有好好學過大概做不來。在此之前,他基本上只做過屬於自己的音樂人活動,一旦承接這份工作卻沒能做好,恐怕連帶會拖累幾百人共同完成的作品,這份忐忑,或許也成為他日後對每次合作都格外謹慎的起點。

接下來的事,可能大家都「聽」到了。觀眾陸續在《聲之形》、《電影版吹響吧!上低音號~莉茲與青鳥~》、《惡魔人 Crybaby》、《日本沉沒2020》、《平家物語》瞥見牛尾憲輔的蹤影,也會發現他從電視動畫版一路做到劇場版的《鏈鋸人》。這幾年他手上同時進行的計畫更是密集,橫跨NHK晨間劇《怪談作家之妻》、電視動畫《違國日記》與《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登上大螢幕的《電影版-我內心的糟糕念頭》都確實記在行事曆上。

雖然平時會確保單獨作業的時間,但某段忙碌撞期的時期,一邊得寫著《鏈鋸人》瘋狂的炸彈殺戮秀,一邊又要描繪《怪談作家之妻》餐桌上味噌湯飄香的溫柔時刻,腦袋都要一分為二了。

《鏈鋸人》基底是亂七八糟,《違國日記》刻意壓低戲劇性

雖然忙碌,但牛尾憲輔的創作核心一直很穩固。NHK《行家本色》(プロフェッショナル 仕事の流儀 )系列紀錄片,曾在2025年播出牛尾憲輔紀錄片《動畫配樂鬼才牛尾憲輔》(音を置く、曲が在る ~音楽家 牛尾憲輔~),鏡頭前,牛尾憲輔提到:「我創作的音樂,只有融合在一起才算完整,包括對話、音效和視覺效果。」

紀錄片中,貼身拍攝了許多他的創作風景與自我剖析。例如,牛尾憲輔為某個場景寫了一段曲子,一開始配合情境彈得很起勁,寫完後卻不喜歡那個結果,因為聽起來就像直接告訴觀眾「真傷心」或「快跑」。故事基調是心碎且沉重的,但他不想簡化成單純的悲傷,更想把音樂鋪寫成聽起來像是「本來就存在於那個世界的東西」。

這種認知具體反映在他的工作型態:動手寫曲子之前,他會先替作品建立一套概念基礎,也就是想清楚這部作品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以《鏈鋸人》為例,他從電視版第一季開始,就把「亂七八糟」當成整部作品配樂的根本精神。他認為淀治身邊的角色個個魅力十足,但如果真的活生生站在眼前,大概都是些讓人頭痛的傢伙,女主角級的角色會想殺掉主角,夥伴之間也會盤算著犧牲誰才能活下來。這種近乎失控的荒謬感,被他原封不動地灌進了配樂的骨子裡,劇場版《蕾潔篇》延續了同樣的根本精神,並沒有因為升格成電影而改變方向。

面對《蕾潔篇》後半段長鏡頭的戰鬥場景,牛尾其實遇到了新的難題。整段戰鬥持續很久,如果一路都用同樣強度的曲子撐著,觀眾會像聽到一個從頭嗨到尾的DJ一樣,愈聽愈疲乏,也記不住到底看了什麼。他把之前在阿姆斯特丹以及日本電子音樂祭「SONICMANIA」的現場演出經驗,搬進這次的結構思考。整段戰鬥被他當作一場現場演出,他習慣稱之為「Live Set」,先鋪陳、再堆疊,最後在片尾迎向高潮,連畫面轉暗、聲音被濾波器悶住的橋段,都是作曲階段就設想好、特地在混音時要求工程師配合完成的效果,彷彿把夜店和演唱會現場的聽覺邏輯搬進電影院。

換到另一種類型的作品,這套方法又會展現出完全不同的樣貌。改編自山下知子漫畫的《違國日記》,講述不擅與人相處的小說家收養姪女的同居故事,牛尾與製作團隊討論後,決定把音樂的重心放在真實樂器的音色上,刻意壓低戲劇性。他提到,動畫裡即使感覺無聲的場景,其實常有冷氣或冰箱運轉的聲音存在,業界稱之為「地の音」(環境底噪),而他認為這部作品的配樂,應該更靠近這種安靜的質地。他甚至形容「音樂這種東西,近似烈藥。」如果在悲傷場景硬是配上歡快旋律,觀眾對整場戲的印象會被徹底扭轉,稍有不慎,反而會抹消掉角色原本就腳踏實地生活著的說服力。

迴避理所當然的情緒配樂,《蕾潔篇》關鍵曲暗藏女主角身世

對簡化的警覺,牛尾憲輔在紀錄片裡說得更透徹。他提到,當創作者用「情感化」的字眼去描述一個場景或瞬間時,用詞本身似乎沒什麼問題,卻等於漏掉了背後大量的相關資訊,這樣的描述方式太簡單了。他說,世界上存在著文字無法完全表達的事物,文字所能觸及的範圍之外,肯定還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我認為音樂存在於文字之外,它超越了詞語的範疇,傳達無法用語言解釋的事情。」這句話某種程度上也解釋了,牛尾憲輔為何一再迴避那種一聽就知道在講什麼的情緒配樂。

同樣講究角色內在的做法,也出現在劇場版《蕾潔篇》裡最關鍵的一首曲子〈in the pool〉上。這是淀治與蕾潔在泳池裡那場戲的配樂,曲子進行到蕾潔朝鏡頭游過來的段落,牛尾請編曲團隊把管弦樂的和聲,處理成受近現代俄羅斯鋼琴協奏曲影響的質地,用意是要把蕾潔來自寒冷地帶、背負著艱辛過去的身世,不著痕跡地拾進旋律裡。他坦承自己對管弦樂的理解還很有限,這段結構其實是反覆和編曲師、樂團編寫人員討論出來的成果,能建立起這種願意深入磨合的團隊合作,他認為是這次製作裡收穫最大的部分之一。

不過,牛尾憲輔的方法論並非總是靠精密設計推進。卡關的時候,他也會借助巧合與隨機性。紀錄片裡,他拿出了一套由音樂家布萊恩・伊諾(Brian Eno)與藝術家彼得・施密特(Peter Schmidt)製作的卡牌「迂迴策略」,卡片上印著各式各樣針對創作瓶頸設計的提問,用來打破慣性思考。

另一個例子出現在《莉茲與青鳥》的配樂裡,這部片講的是兩個性格迥異、卻努力想靠近彼此的女孩,他當時用了一種轉印技法,把顏料塗在紙上對折,讓兩邊留下對稱卻方向相反的痕跡,再分別依著這兩道痕跡譜出旋律線,變成兩段相似卻始終有段距離的曲調,呼應著兩位主角之間那種靠近卻又保持著距離的關係。這種在具象痕跡與音符、精密計算與隨機生成之間來回遊走的做法,構成了他創作方法裡隱性卻重要的質感。

「牛尾調」終極型態是去牛尾化,讓個性融進每一次創作

即使「牛尾憲輔」之名,隨著作品的累積,獲得了更廣的認知度與讚賞,但他對「風格」這件事其實持保留態度。有樂迷會用「牛尾調」形容他的配樂,認為聽過幾部作品後,就能聽出是出自他手,但牛尾本人對這種說法並不領情,覺得像是被貼上固定標籤的狀態,「賞味期限似乎很短」。他真正嚮往的是把自己的個性徹底融進每次委託裡,讓音樂完全服膺於作品本身的需求,而非反過來讓作品成為自己風格的展示櫥窗。「透過回應每一次的委託需求,讓自己的個性慢慢消融進職業精神裡,那種感覺,是我所嚮往的。」即便他也坦言,自己至今仍未真正做到這一點。

回到NHK紀錄片,原文的副標題為「音を置く、曲が在る」(安放音符,即成曲調),也大致收束了他這一路走來的樣子與信念,一次又一次替不同的故事,重新校準自己站立的角度。畢竟他真正在乎的,始終是觀眾看完之後記住了那個故事,至於有沒有人認出這是牛尾憲輔的曲子,反倒是其次了。

到公視+ 看《動漫配樂鬼才牛尾憲輔》

撰文:昭和女子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