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現代年輕女孩的夢中情人是誰，答案十有八九是某個韓國歐巴；但時光若拉回六、七〇年代，大家會口徑一致地回答：「楊麗花。」
你或許只知道他（註）是演歌仔戲的，但光講幾個場景，你就能明白他在當時的超高人氣。早年，貼滿賞金的紅紙是戲迷向演員示愛的方法，給小生楊麗花的紅紙從一樓漫到二樓，還有一次，全場爆滿造成戲園二樓坍塌。
娛樂文化經過數十年更迭，但他的聲勢不減，反而在歌仔戲、廣播、電視與電影等都大放異彩，風靡海內外。八〇年代起，他被政府委以重任，出國宣慰僑胞、發揚文化。九〇年代，當人們以為歌仔戲會因電視普及而式微，他卻唱進國家戲劇院，看戶外轉播的人潮塞爆自由廣場。
2012 年，他在台北小巨蛋開演，達成登過國父紀念館、國家戲劇院與小巨蛋三大表演場地的罕見成就。
破天荒寫腳本拍紀錄片，美術指導復刻經典場景
楊麗花從 7 歲臨時頂替，跟媽媽共演《安安趕雞》，唱到 69 歲，在台北小巨蛋演出《楊麗花終極大戲——薛丁山與樊梨花》，走過台灣歌仔戲與娛樂文化重要的六十餘年。要為他拍紀錄片，即便是資深紀錄片導演曾文珍也喊難。
「所以我們做了很多功課，施如芳老師為《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這本書訪談楊阿姨時，我跟製片也去聽。」曾文珍表示，楊麗花雖然有名，但可找到的公開影像資料，大多是為戲上節目宣傳，或到過年特別節目表演，難以看見私下真實的一面。跟訪一段時間後，曾文珍看見的是：「楊阿姨真的很有魅力，舉手投足鏗鏘有力，然後動作表情豐富，跟訪就像在看一場戲！」
曾文珍去年以紀錄片《歡迎來到北車大客廳》拿下勞動金像獎長片組首獎，這部紀錄片沒有腳本，是曾文珍長期跟拍印尼移工，並串起日常片段成為故事。但她難忘跟訪楊麗花的震撼，決定用不一樣的方式拍《世紀初戀楊麗花》：有腳本、有佈景、有戲服，讓觀眾既聽故事，也看表演！
曾文珍以厚達 30 頁的腳本規劃每一幕的呈現，並找來紀錄片團隊少有的美術指導，復刻經典場景。如在國父紀念館舞台拉滿布幔，重現 1981 年《漁孃》場景，那是歌仔戲登上現代劇場的濫觴。又如搭起 2003 年《君臣情深》的金鑾殿、飛馬，這部台視製播的歌仔戲當年收視率勇冠三台，更拿下金鐘獎最佳傳統戲劇節目獎。就連戲服，也是曾文珍翻遍老照片，逐件向台視確認是否還保存完好。
戲服完好更要完美呈現，不夠好的楊麗花絕不放行
舊戲服保存完好，不代表可以開拍了，曾文珍還得通過楊麗花這關。楊麗花不只是身經百戰的表演者，更是資深節目製作人，對作品要求甚嚴。也因此，即便戲服保存完好，也得楊麗花確認「和背景顏色和諧」，才能開始拍攝。
楊製作人的嚴格不只體現在戲服上。曾文珍分享，好不容易在攝影棚搭起金鑾殿與飛馬，沒想到楊麗花卻擔心紀錄片只能呈現片段，不夠有邏輯。後來楊麗花打給資深美術指導、第 61 屆金鐘獎特別貢獻獎得主吳進成求助，終於完成拍攝。
「還有一次，他覺得有一幕衣服的顏色不對，我們本來想說請亞蘭（指楊麗花的徒弟陳亞蘭）確認就好，沒想到他還是親自來調光室。80 幾歲了耶，他可以選擇輕鬆的事做，但他沒有。」曾文珍表示，和大前輩合作說沒壓力是騙人的，但拍攝過程中，她從楊麗花身上學到很多，「他讓我開始去反思，我對紀錄片的愛，有沒有像他對歌仔戲的愛一樣多。」
播《安安趕雞》逼哭楊麗花，懂台語的美才能彼此靠近
曾文珍深耕紀錄片領域多年，她分享：「楊阿姨會想呈現準備好的一面，可是我也希望捕捉當下最真的情感反應。」為了做到這點，她巧妙運用幾招。首先，訪談時她會無預警給出一些不在訪綱上的東西，如讓楊麗花聽見人生首度登台時唱的《安安趕雞》，引得楊麗花當場哽咽。
再來，她安排兩台攝影機，一台拍攝主要畫面，另一台則捕捉細節，如楊麗花走上金鑾殿的步伐。第三，她善用「選擇題」。比方說，片中有一幕希望楊麗花丟出爆米花，但她不確定楊麗花是否願意，於是設計了三個選項，「比方說 A 選項是扇子、B 選項是其他的，C 選項則是爆米花。楊阿姨剛好選了 C，那其實就最棒。」
曾文珍表示，她在製作過程中做的功課，不只是過去發生什麼事，還有如何更靠近受訪者、讓溝通順利。至於溝通上最大的難題是什麼，她想了想又無預警拋出一題：「你知道『不可以』的台語怎麼說嗎？」講「袂使」（bē-sái）不文雅，要講「袂用得」（bē-īng-tit）。她表示，楊麗花最熟悉的語言就是台語，講得既流利又文雅。唯有「懂對方的語言」，雙方才能更貼近。
作品經典突破性別侷限，粉絲遍及東南亞「花迷」小島入鏡
在雙機拍攝的努力下，曾文珍拍到非常多的素材，初剪版本長達五小時，經過多次調整才完成最終版本。她分享，整部片其實圍繞著「性別」與「語言」這兩個關鍵字。
關於性別，觀眾將透過紀錄片中對楊麗花重要作品的回顧，看見楊麗花如何突破性別的局限，當歌仔戲小生時比男性還帥氣，演時裝劇又將女性的柔媚展露無遺。不過，他雖以小生聞名，但又出了名疼惜粉絲，這也讓楊麗花在接演女性角色時，有多一層考量。《如有神在》書中就寫道，1968 年拍時裝劇《雨》時，他就以花迷為由，拒絕與男演員演親熱戲，最後由女製片剪短髮當男主角才拍成。
關於語言，很多人會以為楊麗花的成功，僅在於跨足多種演出形式，但其實他捱過的，還有國、台語在政局中的地位起伏。如六〇年代末，國民黨政府強力扶植國語片，七〇年代初，教育部限制了方言節目播出的比例與時間段等，楊麗花都得設法穩住腳步。不過曾文珍表示，考量到談語言就得談政局與政策，且易顯沉悶，因此在最終版本減少篇幅，聚焦於楊麗花。
「要呈現楊麗花的厲害，他自己講也有點怪，所以我們找了學者跟『花迷』。」片中訪談了被譽為「當代台灣戲曲的最佳詮釋者」的臺大戲劇系助理教授施如芳、長期研究大眾媒介與傳統戲曲演變的政大廣電系副教授王亞維等人，從宏觀的角度談楊麗花掀起的旋風。
此外，粉絲多年來以「花迷」自稱，楊麗花曾赴東南亞演出，在當地粉絲不少，透過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介紹，曾文珍與團隊得知當地有個小島全是花迷，也特意走訪拍攝，透過鏡頭記錄楊麗花無遠弗屆的人氣。
「楊阿姨想的是，這部片不僅是他的生平，以後有人想了解台灣歌仔戲的演變也會來看，所以他非常 care 最後的呈現。」曾文珍轉述楊麗花的想法，但在曾文珍看來，《世紀初戀楊麗花》還有第三個重大意義：讓後世看見這位台灣國寶，如何用一生把所愛做到極致，「他至今還在追求創新，像過去這段時間，我們已經在看怎麼把影像科技結合到歌仔戲。」看來，楊麗花歌仔戲仍會流傳到下一個世代，永不褪色。
採訪撰文：鐘敏瑜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註：「他」一字為古字，本身能涵蓋所有性別。考量楊麗花生涯成就已超越單一性別的界線，本文皆以「他」代稱。參考資料：地球圖輯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