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ang,在馬來語裡的意思是「愛」與「疼惜」。電影《沙央》片中飾演聾啞青年阿杰(Ajay)的馬來西亞演員南達古博爾(Nandagopall Mohan)初次登上大銀幕,便一舉提名第63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獲悉喜訊後,他謙遜感言「the sayangs of SAYANG」,滿懷對《沙央》的愛意,感謝劇組所有工作人員的努力與付出。

從前期做功課時的理解阿杰,到在電影裡由外而內地成為阿杰,這段表演歷程,於南達古博爾而言,亦是一場照見兒時自我的療癒之旅:關於孤獨,關於信念,也關於最終願意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電影裡的阿杰和現實裡的南達古博爾,都在學習如何接受來自他人的愛意。

阿杰是神的孩子,用舞蹈溝通天地

依據《沙央》編劇暨導演湯湘竹的設定,阿杰一角源於印度教舞蹈之神濕婆(Shiva)。片尾那場鯨鯊送靈儀式的舞蹈,阿杰的舞藝技驚四座,也讓阿杰母親察覺到,阿杰如同神的孩子,雖無言語,卻能用肢體溝通天地與生靈。

南達古博爾日常喜歡讀書、觀影、追劇、聽Podcast等方式累積角色感悟,但此次籌備《沙央》期間,南達古博爾僅看了一部關於妥瑞症的好萊塢電影,在訪問當下還忘了片名。他沒從影視作品著手尋找參考,只因無意複製另一位演員的表現,「我不想模仿別人,那樣的表演看起來沒有生命力。」他選擇在真實生活中田調,聯絡三位有抽動症狀的人們,通過文字對話或視訊溝通,詢問他們如何感受自身,又如何與世界互動。

他原本擔心,當自己越了解對方,越可能因話題涉及私人經驗,給田調對象帶來被冒犯的觀感,「但他們都非常友善,樂於分享自己的症狀,我很喜歡他們面對疾病、自我接納的態度。」

經由訪談和研究,南達古博爾總結道,抽動症的表現因人而異,並不存在固定的動作模式。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阿杰為聾啞人,僅有動作的抽動、缺乏聲語的抽動,故而無法診斷為妥瑞症。在田調過程中,南達古博爾也更明確體悟《沙央》的重要性,「很感恩有機會遇到阿杰,進一步理解抽動症和妥瑞症的患者,並讓更多人看見他們。」

這份「看見」,能夠化為南達古博爾在鏡頭前真摯、動人的表演,還要感謝表演指導黃采儀,「Alice(黃采儀)老師帶領我,一遍又一遍閱讀劇本,梳理阿杰在各種情境裡的情緒與想法。」當阿杰獨處時,他會如何抽動?若有熟人靠近,他會作何反應?面對令他感到憤怒的狀況,他又有何變化?……逐場討論之後,南達古博爾漸漸與阿杰同頻共振,因了解阿杰的所思所感,在拍攝現場得以自由地進行詮釋,每次給出不盡相同卻也契合角色的靈動反應,而非死記硬背每句台詞應該搭配何種動作。

除了抽動,舞蹈也是一大挑戰。電影四月開機,南達古博爾與馬來西亞編舞家陳柯杏(Kathyn Tan)自一月就展開訓練。沿襲對阿杰肢體呈現的開放式設定,舞蹈動作也無固定的舞步章法,南達古博爾基於劇中情緒和情境,連結阿杰的感受,自然延展出身體律動,傳達語言無法承載的內在世界。

導演、表演指導、編舞老師給南達古博爾帶來了很多幫助,讓他逐漸融入阿杰一角。

走進角色內心,學習如何愛與被愛

聽不見、不會講話、罹患抽動症、極具舞蹈天賦,阿杰這個角色,看似與南達古博爾距離甚遠,除了同為生活在馬來西亞的印度裔男性,接演之前,他找不出自己與阿杰的共通之處。但隨著逐漸深入田調、揣摩劇本,加上導演、表演指導、Guru(靈性導師)等多方幫助,南達古博爾慢慢走進阿杰內心,也意識到他與阿杰都正在「學習如何接受愛」。

談及何為「愛」,南達古博爾坦言「愛可以帶你去很多地方」,並感謝 Guru 拓展了他對愛的理解。愛不僅關於如何去愛,也關乎如何承接來自他人的愛意。例如片中面對母親南西的關心和照顧,阿杰總是下意識地逃避,他習慣封閉自我,刻意與周遭保持距離。直至後來接納了自身的症狀和舞蹈天賦,阿杰才學會敞開心扉擁抱自己與旁人。

初遇《沙央》裡的阿杰,南達古博爾感覺自己與角色截然不同,「阿杰留長髮、膚色黝黑、常穿背心,但我這輩子從沒穿過背心。」他一邊細數本人與角色的外型差異,一邊翻開手中的筆記本,那是他的日記本,也是他走進阿杰的書寫冥想功課。

這本厚厚的、A4大小的本子,黑色硬殼封面,內裡寫滿了藍、黑、紅三種顏色的英文字跡,「我會設一個七分鐘的鬧鐘,將腦中浮現的內容全部寫下來,不論文法正誤、字句是否完整,就是不停筆地寫。」如此揣摩角色的思緒,寫著寫著,從表面的疑惑走向內在的共鳴,南達古博爾發覺,他與阿杰經歷過類似的掙扎,也期待相似的療癒。

隨著文字流淌一筆一劃深挖內心,他由阿杰的遭遇,想起自己的童年。「阿杰覺得別人不會喜歡他,因為他有抽動症,可能給大家帶來困擾和負擔,也害怕被異樣的目光評判,所以主動自我孤立。」即使身邊親友滿懷善意地對待阿杰,他仍難以接受這份發自真心的溫暖。南達古博爾在國小時期,也經歷過這種孤獨,缺乏與外界的溝通,少有交心的摯友。

學生時代雖未遭受霸凌,南達古博爾卻難以自制地陷入多疑,還沒等別人表示拒絕,他就先一步逃開。電影裡,阿杰遇到複雜的情境,往往選擇直接跑走,現實中,南達古博爾則會在精神上逃離,「人還在這裡,但意識已經逃到另一個空間。」

《沙央》前兩幕,阿杰常常飛奔、逃跑,更始終相信,舞蹈才能是一種「異狀」,沒人能夠真正理解和喜歡自己。直至第三幕的高潮戲份,阿杰經歷多層次的情緒轉換,經由兩場送靈之舞,達成角色的蛻變與成長。南達古博爾將此前累積的感觸全部帶入表演,正式邁進片場前,他驀然體會到,阿杰的故事,也是他的寫照,一段學習如何接受被愛的歷程。

「演戲的過程,把我帶回小時候,重新接觸那時的情緒和想法,理解了阿杰,也嘗試療癒過去的自己。」

經由飾演阿杰,南達古博爾重新梳理了兒時經驗,並試圖療癒曾經敏感多疑的自己。

沉迷《實習醫生》,開啟演藝生涯

阿杰在電影裡的角色成長弧線,是一條學習接納愛意、直面困境、正視天賦的勇氣之路。南達古博爾曾像阿杰一樣,不懂如何接受被愛,也仍在摸索自己的興趣與未來出路。

高中時期,面臨 A-level 科目組合選擇,南達古博爾原本在商科領域表現優異,卻受到正在醫學院就讀的姐姐影響,選了科學、會計、數學、生物這樣有點跳躍的組合。南達古博爾一度希望成為醫生,當時和姐姐一起觀賞影集《實習醫生》(Grey’s Anatomy),姐姐對照劇中橋段、興奮地和他聊起,自己在醫學院也遭遇類似情況,南達古博爾心生羨慕和嚮往,幻想現實生活過得如影集一般精彩跌宕,很酷、很好玩,「但後來我發現,要做一名醫生,真的好難。」南達古博爾笑說。

沉迷《實習醫生》影集期間,南達古博爾偶然看到劇中一位演員的訪談,提及自己也因追劇而憧憬做一名醫生,並修讀相關科目、備考醫學院,但兜兜轉轉才意識到,比起真正從事醫療工作,他更想在螢幕裡扮演醫生角色。這番話,讓南達古博爾如夢初醒,彷彿偶然一抬眼,看見頭頂的轉向號誌燈正在閃爍,他決定順應天意指引,轉道駛向演員之路。

從喜歡看劇到登台演戲,中間隔著許多關卡和考驗。南達古博爾先入讀了馬來西亞Taylor’s University和The Actors Studio聯合創設的TUTAS表演藝術學位課程,開始接觸劇場和表演。他至今記得,新生第一天上課,教授Joe Hasham就告誡大家,「如果你來這裡是為了出名,現在就可以離開。」當演員和想成名是兩件不同的事,做演員需要熱忱,忍受經年累月的訓練和等待,面臨收入問題等各種壓力。在學期間,南達古博爾也曾多次自我懷疑,表演,真的是自己想做的事嗎?

關於職涯和熱情的探索,在一次次排練與演出中逐漸清晰。起初,父母反對南達古博爾專攻表演,建議他把演戲「當成興趣就好」。但看到他對演藝生涯的堅持、為此投入的努力,父母轉而支持並鼓勵他:「跟著你的心,追隨你的熱情。」

臨近畢業之際,南達古博爾明確意識到,他愛劇場,也愛表演。「劇場演員的經驗建立了我的表演基礎、紀律和熱情。」他四處試鏡,尋找機會,希望能繼續演戲。

南達古博爾逐漸感受到自己對表演的熱情,並持續試鏡,尋找表演機會。

勇敢做自己,堅定迎向機遇與挑戰

遇見《沙央》裡的阿杰,也始於一場試鏡。南達古博爾回憶,當時收到選角團隊的聯絡,看到試鏡通知,以為是電視廣告,需要一名印度演員在背景跳舞。他心想自己要賺錢,便接下這個機會,結果到了試鏡現場才發現,「天啊,這是電影!」

初次試鏡之後,等了三個月,南達古博爾才見到導演湯湘竹。複試時,導演提供一些有關情緒的詞語,要求他用舞蹈呈現出來。雖然南達古博爾沒有正規學過跳舞,但劇場累積的身體經驗,讓他在那五分鐘裡,舞出了自己的人生,深深打動了導演。

回想試鏡時的舞蹈,南達古博爾坦言,靈感源自先前參與的舞台劇《They All Die At The End》,「導演Dhinesha Karthigesu給每位演員一個關鍵詞,大家即興跳舞,沒有編好的固定動作,我拿到的詞是joy(喜悅)。」在南達古博爾看來,喜悅意即盡情地表達自己,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我的Guru(靈性導師)常說,要堅定,除了自己之外,沒什麼能阻擋你。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有可能會實現。」在Guru的引導與啟發下,南達古博爾變得越來越靠近自己的內心,大膽做夢、勇敢追夢,譬如這次在《沙央》挑戰阿杰一角,就是他鼓起勇氣邁出的一大步。

在《沙央》劇情尾聲,阿杰母親留下一封信,告訴兒子:「如果覺得走不下去了,就跳舞吧。」阿杰最終學會如何面對他人之愛,也懂得如何發揮自己的舞蹈天賦,於南達古博爾而言,片中母親的這句話,遙相呼應著現實裡父母和Guru對他的鼓勵:be yourself,請忠於自己,忠於那個一路走來,堅定遵循內心聲音的自己。

戲裡阿杰的母親和戲外南達古博爾的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忠於自我,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採訪撰文/華疌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甲上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