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克發一直記得國小歷史課曾發生過這麼一件事,老師在台上講述某段馬來西亞的歷史後,突然說了句:「這樣的歷史,你們都相信?真奇怪!」小小年紀的廖克發覺得疑惑,舉手問老師:「為什麼教我們讀歷史,又要輕視我們?」然後他就被老師處罰了。

當時的這兩個人心中都有不滿,歷史老師的不滿,是知道課本說的不是事實,但自己又不得不教:廖克發的不滿,則是覺得老師都不敢說真話,又憑什麼笑學生。「很多時候人生就是這種荒謬的狀態,我只是對於這種狀態很感興趣。」

這是後來廖克發成為影像工作者之後,拍攝紀錄片與劇情片時都保有的初心。他的第二部劇情長片《人生海海》,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的。故事講述來臺發展多年的第四代馬來華人阿耀,因為父親過世他回家奔喪,卻遇到宗教局搶屍,對於要如何處理,他與弟弟妹妹不同調,進而帶出父執輩由中國福建來到馬來西亞落腳的經歷,《人生海海》是一個橫跨五代的身份認同故事。

選擇息事寧人或抗爭無關對錯,人養成的路徑不盡相同

廖克發始終相信,唯一容得下矛盾的動物,就是人類。因為人心能接受這般混亂:明明不相信卻要假裝相信、現在必須哭但被逼著要笑;所以那些既魔幻又寫實的戲劇,才得以生長成形。

人心裡的矛盾,是戲劇生長的空間。(甲上娛樂提供)
人心裡的矛盾,是戲劇生長的空間,圖為弟弟阿財。(甲上娛樂提供)

在馬來西亞長大的背景,讓廖克發從小就得與矛盾共存。他所受的家庭教育是這樣告訴他的:「不要相信政府,政府都在騙人;也不要相信警察,他們是另一種黑道。」可是每天上學,都要跟著老師一起宣示效忠政府,課本上則是教大家迷路可以問警察,「我們讀了都會覺得好笑,在馬來西亞迷路問警察,是一件天真的事情!」這不是廖克發的個人經驗,在《人生海海》擔任監製的王禮霖也說:「我們有事盡量不問警察!」

這是父親那輩的生活哲學,傳承到廖克發這代,很多事都不同了,更年輕一點的馬來西亞人走上街頭,警察已經不像長輩口中說的那樣暴力,但為什麼年輕人想參與社會運動、爭取權益時,家族聲音卻還是這麼保守?於是更多的疑惑與矛盾,繼續在世代間產生。

哥哥阿耀(推車者)與弟弟阿財(背影者)的觀念差異,並沒有一定的對錯。(甲上娛樂提供)
哥哥阿耀(推車者)與弟弟阿財(背影者)的觀念差異,並沒有一定的對錯。(甲上娛樂提供)

「像《人生海海》裡的哥哥跟弟弟,哥哥總想著息事寧人、弟弟卻會為了爭取權益走上街頭,彼此觀念上也都不一樣,但沒有誰對誰錯,只是我們要知道每個人長成這樣的路徑是什麼?」廖克發想藉由《人生海海》說的,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馬來西亞華人家庭在不同世代間的樣貌,並不是那麼光鮮亮麗,甚至有些骯髒,卻都是其來有自、也都是努力活著的證明。

父子同遊新加坡是幌子,走私香菸兒還要打掩護

如同過去的多部作品,廖克發不斷藉著影像回望家鄉與家族,《人生海海》也不例外,在這部講述五代馬來華人的故事裡,許多片段都揉和著他的自身經歷。

例如,來到馬來西亞多年,已經結婚生子的第二代劉阿全(阿耀祖父),曾經歷馬來西亞獨立建國後,人民得申請登記合法身份的時期,只會講福建話的他苦背幾句當地語言、用馬來語聲嘶力竭喊著:「我不是外來者,我想永遠居住在這裡!」卻依舊換不到一張身份證,這是廖克發小學六年級的故事;到了父親劉榴蓮帶著阿耀去辦身分證,父親卻因為不會講馬來語,被政府專員大罵,這也是廖克發的回憶:「作為一個孩子,我不理解為什麼爸爸可以這樣被羞辱?」

活在相對安穩的時代,廖克發在愈長愈大後才醒悟,原來父親活過的世界,是另外一種時空背景。

劉榴蓮(圖左)帶著兒子阿耀走私的情節,是廖克發真實的童年經歷。(甲上娛樂提供)
劉榴蓮(圖左)帶著兒子阿耀走私的情節,是廖克發真實的童年經歷。(甲上娛樂提供)

還有劉榴蓮帶著兒子阿耀假借要去新加坡動物園,實為走私香煙的這一幕,同樣是廖克發的兒時記憶。真實世界中,他就是那個陪著爸爸走私新加坡,然後得在警察面前努力表現得自然、甚至要撒點小謊取得對方信任的兒子。

「在法律上就是走私客沒錯,但他其實只是個想養活小孩的爸媽啊!」戲裡劉榴蓮告訴阿耀要像蛇一樣活著,這是那個時代下的求生法則,也是廖克發眼中,父親留下來的人生哲學,他如實地放入《人生海海》當中,不是要多做批判,只是想讓人看見曾經有人這樣活著。

廖克發(圖右)用更貼近角色的視角,來講述《人生海海》這個故事。(甲上娛樂提供)
廖克發(圖右)用更貼近角色的視角,來講述《人生海海》這個故事。(甲上娛樂提供)

與同樣講述家族記憶的首部劇情片《菠蘿蜜》相比,廖克發承認《菠蘿蜜》是用比較高的姿態在看著一群苦命人的故事;而《人生海海》的敘事角度放得更低了,從第一代的叔叔帶著姪子劉阿全乘船來到馬來西亞開始,一路到第三代劉榴槤過世、阿耀回家奔喪,一同和在馬來西亞落地深根的妹妹阿雲、弟弟阿財共同尋找對父親的回憶,還有阿雲對著一對兒女說著:「人去哪裡,根就在哪裡。」在五代人的生命更迭裡,這次廖克發想要用更貼近這些人的視角來講故事。

而看在王禮霖眼中,《人生海海》則是廖克發給家人的一封家書。不單單因為許多情節取材於廖克發與父親的相處回憶,戲裡的妹妹阿雲、弟弟阿財,也是廖克發現實生活中妹妹與弟弟的名字,當然角色個性也與實際相仿。

劇中的妹妹(圖左)「水雲」,名字跟廖克發的妹妹是一樣的。(甲上娛樂提供)
劇中的妹妹(圖左)「水雲」,名字跟廖克發的妹妹是一樣的。(甲上娛樂提供)

「戲裡阿耀覺得自己移民臺灣,把許多家庭責任丟給阿雲,卻又講不出『謝謝』這兩個字,這樣的『謝謝』,其實我對妹妹也講不出口。」同樣來臺發展,阿耀與廖克發在很多時候都像是彼此的影子,所以有些難以啟齒的心底話,就讓《人生海海》裡的角色來代為發聲。

夢中兒勸「拍片不要太文青」,改用幽默包裝批判與反思

的確與《菠蘿蜜》相比,《人生海海》少了點尖銳、多了點黑色幽默,或許也跟廖克發這幾年的父親身份有所關聯。「那時候我抱著兒子在寫《人生海海》的劇本,他明明還不會走路,我卻夢到我牽著他在散步,然後他突然轉頭對我說:『爸,你不要再拍太文青的片了,你還要養我!』」廖克發瞬間被嚇醒,他覺得這是場惡夢,也明白這是自己給自己的壓力。廖克發開始思考,到底拍影片是想要跟誰對話?又要怎麼跟這些人對話?

於是,紀錄片《由島至島》以兒子對他的提問開頭,問他「臺灣士兵被派到東南亞戰場,東南亞不就是我們來的地方嗎?他們在哪裡看見什麼?做了什麼?」而接著開展的紀錄片內容,就是廖克發試著給出的回應。來到《人生海海》,廖克發看見馬來華人對於身份認同的疑惑與悲情,被當地主流族群視為外來者,若想要融入社會,又會被認為是數典忘祖。他藉著電影丟出的提問是:「為何當下一代要去實現自我的時候,就要被貼上『背叛』的標籤?」、「為何要讓這份悲情延續下去?」

這樣的疑問勢必帶著點火氣,但王禮霖也感受到成為人父之後的廖克發,找到另一種方式去表達怒氣,不像《菠蘿蜜》那般直來直往,《人生海海》加入更多詼諧來包裝批判與反思。「克發之前做了這麼多不同的選擇之後,我覺得他慢慢找到既可以抒發自己的想法,又可以引起更多人的討論。」王禮霖覺得創作者心中有股火,確實是件好事,只是這把火該怎麼燒,才可以燒得更大一些、燒到更多人身上,是創作者該有的取捨。

每次拍作品,廖克發都在思考該跟誰對話?(甲上娛樂提供)
每次拍作品,廖克發都在思考該跟誰對話?(甲上娛樂提供)

至於為何心中始終有著一把火?廖克發的回應是:「我只是希望我的小孩看得起我。」他談到,每每在觀看一些與歷史相關的影像作品,難免會覺得可惜:「為什麼他們(指創作者)沒有追問?是沒看到?還是假裝不知道?」小孩都是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的,廖克發希望哪天孩子在看自己的作品時,可以看見父親在那個當下有努力問問題、尋找問題發生的原因、甚至在裡頭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希望我的小孩不要生氣地質問我:『為什麼你沒問這個問題?』」所以廖克發透過創作、透過拍片,試著把過去的歷史碎片找出來,即使不可能拼湊出全貌,但他努力在這過程裡不斷問問題,去呈現與同理歷史上的人事物。

這樣廖克發就不用像當年的歷史老師,輕蔑地取笑兒子竟然願意相信書本上的歷史就是一切,「我面對自己的過去,走過那些路徑,你(兒子)也可以走出你的路。」在每次的作品裡,廖克發都往前多走幾步,等到兒子長大之後,就能以他走出的軌跡為底,問更深的問題,讓這條路,走得更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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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田育志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