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台北捷運部分隧道工程採用壓氣工法,以防止地下水湧入。多名工人在施工期間,出現關節疼痛、流鼻血或耳膜破裂等症狀。卻因為當時工安意識普遍落後,他們當下都沒有病識感。直到工程結束後陸續發病,才到醫院就診,發現骨頭出現不可逆的發黑現象,被診斷罹患「潛水夫病」,病因是出入工地的減壓程序不當。

1996 年,工傷者上街爭取權益,舉起「我不潛水,但我有潛水夫病」的標語,引發社會關注、媒體大幅報導,這句話一直印在製作人陳南宏的腦海裡。於是,當客家電視台的戲劇徵案主題訂作「音樂」,他便動念改編「生祥與瓦窯坑3」專輯《臨暗》,其中歌曲〈都市開基祖〉所刻畫的勞工心聲,再串起這起工傷事件,以「捷運是進步都市的象徵,工人是建構城市的開基祖」為主旨,製作同名戲劇《都市開基祖》,並由出身工班的導演朱平執導拍攝。

《都市開基祖》改編自工人在捷運施工期間,於工地加壓艙罹病的真實事件。工頭阿財(莊凱勛 飾)是本劇的男主角。(圖/《都市開基祖》)

《都市開基祖》劇情描述工班鍾成財(阿財)、吳柏青(柏青哥)、古政宏(古錐仔)和莊萬欽情如兄弟,每人背負不同的生命責任,每天進入捷運工地的壓力艙和隧道施作,殊不知也步步靠向潛水夫病。雖然戲劇的世界觀寫實,但考量當代觀眾需要新的刺激,因此加入奇幻元素。在工地裡,阿財一行人挖到一把日本軍刀,一股神秘力量隨之出現,藏在這群好兄弟心底的慾望,也開始被慢慢攪動。

做工就像當兵,工班角色區分演員特質

四位工班沒有直指特定的原型人物,是田調多位曾罹患潛水夫病的工人後,提煉這群人的生命經驗,再拼湊出來的角色。

「我剛進入工地生活的時候,師傅都會說去做工就很像去當兵。」朱平說,「因為門檻很低 ,真的什麼人都有。所以我會覺得在角色安排上,也盡量讓各個面向的人都有。」四人的樣貌、年齡和性格,講的語言都不太一樣,對話會交織著客語、台語和國語;而他們發現軍刀、罹病時,也有截然不同的反應,呼應著現實裡有形形色色的人,充斥著不同的想法和聲音。

左起柏青哥(楊大正 飾)、古錐仔(張耀仁 飾)、阿財(莊凱勛 飾)和萬欽(陳竹昇 飾)。(圖/《都市開基祖》)

在進行選角的時候,朱平便希望主演群的特質不要太接近:工頭阿財(莊凱勛 飾)是一位單親爸爸,他總把別人的需求放在自己之前,很維護工班的權益,「阿財是一個溫暖的大哥,這跟私底下的莊凱勛很接近。」朱平笑說,「不確定這樣說是褒還是貶,但他的外型很滄桑,很適合演工人,所以選角很快就定下來。」跟阿財感情最好的柏青哥(楊大正 飾)夢想當大老闆,比較貪財,講話喜歡畫大餅,但做人也海派;萬欽(陳竹昇 飾)年紀最大、個性直來直往,是四人裡唯一的閩南人。朱平原本規劃,飾演阿財的演員年紀可以最大,讓他身為工頭的權威,在柏青哥死後被年輕的工人挑戰。所以希望楊大正可以演萬欽,「但後來想想,現實中的工頭,也不見得是最年長的人。」加上能配合的拍攝檔期較短,楊大正順勢變成柏青哥,萬欽則由資深演員陳竹昇勝任。

古錐仔的名字取自《臨暗》專輯的歌曲〈古錐仔〉,但角色特質和歌詞描繪的瀟灑男子,已經完全不同。(圖/《都市開基祖》)

古錐仔(張耀仁 飾)是工班裡年紀最小的工人,平常調皮、愛胡鬧,「張耀仁的體格很好、長得陽剛,但有時候講話又很可愛,也會有些搞笑陰柔的樣子。」朱平對一場戲印象非常深刻,四人意外挖到軍刀後,暫時將它埋回地下,想擇日再處置,「他們有一個關燈的動作,那個燈就突然一直閃!古錐仔有被嚇到,他(張耀仁)出現一副很慌張,跟很 man 的外表很反差的動作,就非常的『古錐仔』,那是投入角色才會出現的臨場反應。」

1996 年不夠現代也不夠復古,車輛的型號年代都有考究

戲劇背景定調在 1996 年,是讓美術組十分苦惱的年代設定,「真的很尷尬,那個年代不夠現代,但也不夠復古。」以服裝來說,跟現在幾乎沒有區別,特別是在工人階級。後來主要用顏色和款式,來區別角色性格。阿財的服裝以襯衫或大地色系的衣服為主,呼應他照顧大家的形象。柏青哥嚮往有錢人的生活,會穿有印花圖案的名牌 POLO 衫,搭配名貴的手錶、金項鍊。萬欽個性直接、有點脾氣,所以用紅色系呈現。古錐仔會穿有特殊塗鴉,或是圖案古怪的T-shirt,隱喻他的內心、性向和其他人不同。

隧道裡的場景氛圍,盡可能貼近當時的捷運工地,燈光昏暗、粉塵很厚重。(圖/《都市開基祖》)

為了貼合故事年代,隧道地面工地的場景刻意選在郊區的桃園捷運拍攝,「因為台北捷運的環境已經變得太漂亮,會拍到很多 1996 年還沒出現在街上的東西。」朱平說,「分享一個小秘密,如果在戲裡看到帆布,都是劇組刻意遮住不能拆卸的電器。」三十年前的台灣街景,不會有分離式冷氣、壓縮機以及監視器,拍攝全都要避開,「連車子的樣式都很麻煩!」

1996 年的工人服裝造型和現代差異不大,劇中主要以色彩和款式突顯角色性格。(圖/《都市開基祖》)

劇中有幾幕,要拍攝角色開車或騎車下班的畫面,重現捷運通車前,台北陷入交通黑暗期、車流混亂的場面。「我們找了各式各樣符合那個年代的車,請借我們拍攝的車主,直接開車上戲,總共有二十幾輛。」朱平回想那場戲拍得很痛苦,要在每輛車上放一台無線電,讓車主同時完成指令。只要有一個人漏掉,動作就要全部重來,從凌晨四點封街,拍到中午才完成。

車陣場景中的車輛,都是符合 1996 年時代考究下的型號,騎機車也不一定要戴安全帽。(圖/《都市開基祖》)

口頭禪「毋使愁」和「笑面一點」展現樂觀態度

至於加入「軍刀」這項奇幻元素,朱平原本有點沒把握,但製作人陳南宏表示,「挖到軍刀」的劇情設定並非毫無根據。捷運施工期間,是真的會挖到古物,也挖過古蹟。台灣早在荷蘭時期,就有日本商人會來貿易,作為交易品,軍刀被留下來的可能性很高。加上它的視覺效果很獵奇、很神秘,在螢幕上有很多發揮空間,也有助加強故事張力。

「就算把奇幻元素都拿掉,我希望角色的行為仍然要能成立。」於是朱平強調,軍刀在戲裡的作用,不是製造光怪陸離的事件,也不是讓大家罹病的罪魁禍首,而是推動角色行動的加速器,「角色被軍刀附身後會做的事,是出自他原本就有的慾望。當慾望被放得太大,就容易失控。」奇幻元素確實會吸引觀眾想看下去,但不能因此讓角色脫離現實設定,去做太詭異的事情。好比軍刀不是隨機附身,被它盯上的人,心底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慾望。

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被軍刀附身,像阿財一開始就沒有。一旦某個面向的慾望越強烈,才越容易被軍刀控制。(圖/《都市開基祖》)

朱平揭露,柏青哥(楊大正 飾)被軍刀附身,在隧道裡發瘋、讓機具砸到身上致死,是因為他私底下欠一屁股債,太需要錢,「現實裡,有很多人會為了騙保險金自殺。」軍刀能感受到柏青哥對金錢的欲求,加乘他心底的黑暗面,驅使他做出極端的行為,用生命換取錢財。而其他人始終被蒙在鼓裡,一直以為柏青哥是意外工殤。

柏青哥(左)和阿財(右)是在工地裡最要好的朋友。(圖/《都市開基祖》)

在戲劇主題曲《鹹酸甜》裡歌詞寫道:「可憐可愛做工啊伴,你我出世黏相偎。命親像,衛生紙,頭家擦了準堵續。」(可憐可愛的工人,你我出生就相依。我們的命就像衛生紙,被老闆擦完就丟。)道出工人生活的無奈、職場的現實。戲裡的軍刀,也宛如一把劃開角色委屈的拆信刀,讓他們宣洩在心底堆積許久的情緒,說出現實中的工人、受雇者,不敢直接對主管、對公司說的真心話。

朱平說,角色在戲裡最常説的口頭禪,有「毋使愁(mˇ siiˋ seuˇ)」(不要擔心)還有「笑面一點(seu mien idˋ xidˋ)」(笑一點),鼓勵大家要保持樂觀,也反應了工人面對困境的態度,普遍都很認份、積極。《都市開基祖》在寫實的劇情加入奇幻調味,讓觀眾更容易吞嚥角色的傷痛。就像這些小小的話語,在彼此的心底撥動著善良的漣漪,令人在辛苦的日子裡,更有力量走下去。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