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人舞姿搭配唱著西洋歌曲的宏亮歌聲,在 1950、60 年代,台灣有個紅極一時的歌手,名為「派娜娜」(Panana)。雖說曾經風靡歌廳,但她未曾出過專輯,後來也變得無聲無息,只剩曾經活在那個年代的音樂人偶爾追憶。
派娜娜究竟去了哪裡?2006 年,野火樂集創辦人熊儒賢為製作白色恐怖受難者「高一生」的紀念專輯,隨高一生之子高英傑來到阿里山達邦部落。見到高英傑的大姊時,熊儒賢不知不覺想起前輩提過的「派娜娜」,開口一問,才發現眼前高雅的女士高菊花,就是當年的派娜娜。


一代巨星「派娜娜」的真實身分:高一生長女高菊花的離奇遭遇
兩人一下成了忘年之交,熊儒賢不時會送上毛線與配紅酒的起司,「菊花阿姨」則回贈毛線織品。2009年,紀錄片導演盧元奇與沈可尚為拍攝「台灣流行音樂產業紀錄片」,透過熊儒賢介紹,上山採訪這位資深歌手。盧元奇回憶:「當時訪談大概過半小時,她突然講什麼她交換兩艘軍艦回來、陪睡韓國將領。當下我們只知道她以前是歌手,就覺得『蛤?』,很困惑。但她就一派優雅地,告訴我們一段離奇的人生遭遇。」


這個困惑當時因查無資料而未能解開,但在 2016 年高菊花逝世後,兩人收到來自熊儒賢的「高菊花紀錄片」製作邀約,自此才隨著田野調查、訪談逐步釐清謎團。從2006年的偶遇開始,歷經近 20 年的考察,藏在「派娜娜」、「高菊花」、「高一生之女」等身份之下的謎團終於解開,差點被遺忘的故事在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中被保留下來,當年熊儒賢隨手以 DV 記錄的對話、歡唱片段,也變成《傳奇女伶高菊花》最早的素材。
從高菊花的日記窺見巨變,最尊重的做法是忠實呈現
高菊花在青春時代寫了三年的日記,是《傳奇女伶高菊花》田野調查的重要素材。導演盧元奇讚嘆,他從日記中讀到何謂「大小姐的生活」,「我也是嘉義人,我阿公阿媽住在新港,他們每天就是種田,根本沒讀過書。但同一個時期菊花阿姨的日記,是可以跳舞、看西洋電影、讀英文的,更別說寫到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要來了,她要去美國留學了。」


不過,在高一生 1952 年被捕後,高菊花的日記就在隔年中斷了。最後寫到她到處借錢,借到別人都不借了,家中存糧告罄了,好久沒嚐到米的滋味⋯⋯盧元奇推測,此時她已經準備離家靠表演賺錢。
團隊最初打算從日記展開紀錄片內容,用高菊花在人生不同階段寫下的日記來說故事。盧元奇補充:「當然,她不再寫日記的階段,我可能就要透過訪問弟弟高英傑、或其他人來撰寫,以日記為載體呈現她的生活。」
但這個想法第一時間就被監製熊儒賢擋下。在她看來,任何以編造的方式來呈現真實的做法,都是對當事人的不尊重及藐視。比起代高菊花書寫,她更期盼這部紀錄片結合可考證的真實資訊,回溯高菊花的經歷。
白色恐怖下的監控與犧牲:揭開高菊花「換軍艦」的歷史真相
可考證的真實資料,首先是2006年之後,高菊花本人的現身說法。「我跟普通人不一樣,背面有一個黑的牌子。」高菊花所謂黑牌子,指的是她在高一生死後,被政府視為「匪諜之女」,受到嚴密監控。政府說「我知道你家裡的事情,所以給我們做一個事」,她不敢不從。做什麼事?其實就是賣身外交。
他們漸漸理解高菊花說的「換軍艦」、「陪睡」、「我不要死」是什麼意思。韓戰期間,曾有兩艘波蘭籍軍艦行經台灣海峽,被國民政府扣留,當年這些信奉共產主義的波蘭軍官,是政府亟欲拉攏的對象,因此以酒精、女色來誘敵,希望對方能投奔自由。能歌善舞的高菊花被一位波蘭軍官看上,自然成了政府最想利用的「工具」。


紀錄片中,高菊花自述對此感到難為情,「那個時候我們對貞操觀念跟現在不一樣。所以真的被一個、自己的身體要給人家講這個話,就叫他選擇自由這樣子,我拚命啊,真的,我怕家產都通通沒收。」
波蘭譯者林蔚昀的痛哭及糾結:高菊花願意公開嗎?
這段往事,也隨著波蘭文學譯者林蔚昀的出現,變得更完整。她分享自己在波蘭翻找檔案的發現。檔案證實了當年的「誘敵戰術」及高菊花講到的「換軍艦」。高菊花接觸的波蘭軍官名為「比那魯克」,她在檔案中,則被稱為在 Lamona (指高雄羅夢娜歌廳)唱歌的「中國情婦」。
紀錄片中,林蔚昀痛哭分享她找到這些資料時的心情:一方面看見那段悲傷的歷史,另一方面為高菊花氣憤,也為是否公開這些「高菊花未必願意公開」的資訊而糾結。盧元奇對此則表示,幾次與高菊花的訪談,她都主動對攝影機說出這些事,因此他們認為高菊花是願意揭露的。每完成一段作品,他們也會給高菊花最親近的家人:弟弟高英傑與女兒施昭伶看過,確認家人能否接受。
盧元奇坦言,在林蔚昀出現前,他並沒有訪問熟悉白色恐怖的學者,「我們不是想做『歷史』紀錄片,我們想記錄的是這個『女人』。」而林蔚昀哭著分享的畫面,不僅佐證了往事的真實性,同時也讓盧元奇意識到,高菊花女兒施昭伶一直以來的冷靜,其實並不合理。
為何選擇以女兒「施昭伶」為主角?
他們跟施昭伶的頭幾次接觸,僅是想更了解高菊花。沒想到陸續分享拼湊出的過往之後,她卻說她認識的媽媽不是這樣,「我有印象以來,我媽就一直在喝酒。只是喝很醉、或是喝得有點醉的差別。」有次在喝酒的地方找不到人,沒想到人竟跑去臥軌了。媽媽為何如此?她講起聽過的往事:「他們行刑時,叫我媽跟我外婆去看著,行刑完就把他丟到一個池塘裡。然後還不給她們撈。給他泡了幾天才准她們撈回去。」
她用日常的語氣,訴說應該悲傷的往事,這讓盧元奇和沈可尚閃過莫名的直覺:該邀施昭伶入鏡。鏡頭紀錄施昭伶到國家檔案館看媽媽的監控檔案,看著不知是誰的監控者對媽媽的無端指控,到媽媽被迫自首、參與非法組織以求自由,過程中她冷靜提問、試圖理解,和兒子去火鍋店,她邊夾菜邊聊起高一生死後的收屍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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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令人費解的畫面,更讓他們認定主角該是施昭伶。盧元奇所謂的「主角」,是指觀眾看完之後,最想了解更多的對象:施昭伶為何如此冷靜?她如何在媽媽成日醉酒的環境中長大?她在受訪時的某些「忘記」,是否更是不願想起?她如何在這樣的家族史中「保護」下一代?這全是盧元奇想知道的事情。盧元奇進一步表示,緬懷故人除了直接講當事人的故事,也可以是透過觀察「他在還活著的人身上,留下了什麼」。
不知道是一種保護,冷靜是想告訴媽媽自己很好
講到「忘記」,盧元奇也補充:「有些事昭伶、高英傑老師會說『不記得』或『不知道』,我覺得除了記不記得,大家也可以思考:為什麼有些事菊花阿姨不讓他們知道?」熊儒賢則接著回應方才盧元奇的疑惑:「後來昭伶有告訴我,她的冷靜,因為想讓媽媽看到她好好的。」她認為對施昭伶而言,鏡頭不光是鏡頭,更是跟媽媽對話的管道。逐步了解過去之後,施昭伶只想讓媽媽知道她過得很好、無需掛念。


歷經多年考察,盧元奇終於聽懂那些當年沒聽懂的話。但由於高菊花已經離世,更多的疑問也難以再有解答。例如,被政府監控多年的她,曾與美國軍官有一段情,那是出於自由戀愛嗎?或僅求「不再有人隨時上門盤查」?又例如,他們後來知道施昭伶有個同母異父的姐姐,這個「父」是誰?高菊花後來為何決定嫁給施昭伶的爸爸?是因為當時弟妹都大了,她責任已盡嗎?這些都已不得而知。
不過在《傳奇女伶高菊花》中,他們集結真實史料,再現高菊花的一生。盧元奇期盼讓更多人認識她、享受她吟唱西班牙歌曲〈La Paloma〉的歌聲。熊儒賢認為觀眾透過紀錄片,將看見高菊花用生命展現的某種「審美標準」,面對磨難未必豁達,卻也從不賣悲,「我會說那個勇敢是我很想學習的,我希望自己也能活出那樣的高度。」
採訪撰文/鐘敏瑜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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