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邦銓和林君昵執導的《甘露水》,是一部非典型的紀錄片,它並沒有直白地陳述黃土水的故事及〈甘露水〉的流亡始末,而是藉由探索「當代創作者」的心境,映照藝術家當年的心情,甚至使用虛實交錯的剪輯方式,透過精心的戲劇安排,實現黃土水對藝術的終極理想。與其說《甘露水》是紀錄片,宣傳文案「一部從美術館出發的電影」,確實是更符合主流認知的説法。

「我們最常收到的批評,就是你們做的不是紀錄片。」黃邦銓解釋,「但吸引我們關注的題材,常常牽涉到真實的討論,可能是明確的現象,或是缺失的歷史,才讓我們漸漸走向紀錄片的脈絡。」他和林君昵一直都特別喜歡,遊走在紀實及虛構劇情之間、對電影形式仍講究的作品,「別人對我們的質疑,其實恰恰就等於,紀錄片是沒辦法被定義或框限的東西。要怎麼做,其實都是自由的。」

右一為教授林曼麗,為資深台灣藝術教育學者,以及北師美術館創辦人。(圖/黃邦銓、林君昵)
右一為教授林曼麗,為資深台灣藝術教育學者,以及北師美術館創辦人。(圖/黃邦銓、林君昵)

〈甘露水〉睽違47年重現人間,黃邦銓和林君昵見證歷史

〈甘露水〉是 1930 年代台灣雕刻家黃土水的代表作之一,他是第一位留學日本學美術的台灣學生,也是第一位入選日本帝展(註1)的台灣人。〈甘露水〉則是他第二次入選帝展的作品,是國內最早的女性裸體雕像,日本學者鈴木惠可,這件作品承載黃土水對台灣青年藝術家,能開啟「福爾摩沙新時代」的盼望。

後來黃土水在東京病逝,〈甘露水〉捐贈臺灣教育會館(今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然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議會從台北搬到台中時,就被棄置在台中火車站(註2)。在當時,〈甘露水〉算小有名氣,承攬搬運業務的負責人認出這是黃土水的雕塑,知道親戚張鴻標醫師熱愛藝術,就決定將作品送往張家的診所。後來進入白色恐怖時期,主張去日本化,擁有日本時代的藝術品會招來不必要的關心。張鴻標認為自己已無力保護作品,決定將〈甘露水〉封存在工廠,由後代(張家)持續守護。

直到 2021 年,適逢臺灣文化協會(註3)創立百年,北師美術館舉辦紀念展《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甘露水〉歷經 47 年封存,才有機會重回觀眾的視野,正好也是它從黃土水手上誕生、入圍帝展後整整 100 年。

2021 年五月,塵封於台中霧峰工廠多年的〈甘露水〉,再度開箱。(圖/黃邦銓、林君昵)
2021 年五月,塵封於台中霧峰工廠多年的〈甘露水〉,再度開箱。(圖/黃邦銓、林君昵)

黃邦銓和林君昵先以藝術家、研究團隊的身份,參與《光》展,後來自告奮勇,成為 2021 年開箱現場唯一的紀錄團隊。他們戰戰兢兢地舉著 16 釐米攝影機,深怕錯過歷史性的一刻,「它看起來,很像是真人躺在那裡。感覺只是在睡覺,下一秒就會站起來。」黃邦銓歷歷在目,雕塑原本是純白,因為灰塵覆蓋,像是擁有真實的膚色。箱子裡佈滿很多零食垃圾,他聽到陪同的修復師說,「〈甘露水〉是女神,這些都是老鼠叼進去給祂的貢品。」睽違近半世紀,女神站起來的同時,也在台灣美術史上,豎起一座新的里程碑。

《甘露水》紀錄短片及長片,都使用 16 釐米膠卷拍攝。(圖/黃邦銓、林君昵)
《甘露水》紀錄短片及長片,都使用 16 釐米膠卷拍攝。(圖/黃邦銓、林君昵)

兩人與女神的旅程,沒有就此結束。他們跟隨〈甘露水〉的腳步,參與它修復的過程,並為《光》展製作紀錄短片《甘露水》,「短片的概念,像是陪伴一個沈睡很久的女孩起床,梳洗化妝後,為她再拍一張照。」林君昵透露,「在這個過程,我們一直很想知道〈甘露水〉背後代表的意義,以及黃土水在做這個作品的時候,他所抱著的信念。」歷經五年的田野調查,他們又推出同名紀錄長片,入圍2025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以及最佳原創電影音樂。

〈甘露水〉由修復師森純一(右二)領軍的團隊,細心修復完成。(圖/黃邦銓、林君昵)
〈甘露水〉由修復師森純一(右二)領軍的團隊,細心修復完成。(圖/黃邦銓、林君昵)

《甘露水》這部非典型紀錄片,不因有創作成分就對史實馬虎。林君昵表示:「我們是用很嚴謹的方式面對它,沒有刻意去挑釁,或製造誤解。」他們投入大量文獻研究、實體田調,敘事手法的決定,也是受到史料的啟發,沿用黃土水的想法。他曾接受〈臺灣日日新報〉採訪提及,「藝術並非只是單純如實地呈現,而是唯有將個性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才能真正獲得認可的價值。」他們因此期許這部紀錄片,要展現身為藝術家的性格,回應黃土水的精神。

還有片中不斷重述、貫穿全片的文本,「從大自然的黑土中捏出純真的孩子。用紅木雕刻出充滿活力的男子,用白石塑造出比棉花還柔軟的美人,且永遠不老不死的人類。一塊土、一片木石,依照自己的意志成為想要的樣子。」則是引用自黃土水應〈東洋〉雜誌邀稿,所著的短文〈出生於台灣〉(1922)。這篇由藝術家本人陳述創作論述和思想的著作,不僅是學者研究黃土水作品時,極具參考價值的重要史料,也是導演兩人得以挖出各種線索,開啟田調旅程的探索地圖。

四種顏色的太陽代表什麼?四個篇章解答〈甘露水〉百年身世

《甘露水》以四種顏色的太陽,作為章節主題的敘事結構,同樣是其來有自。依序以紅色、綠色、黑色和白色的太陽,象徵它所經歷的不同時局,呈現四個篇章、四段田野調查的成果,黃邦銓表示,「這個結構,正好可以對應〈甘露水〉一百年的身世。」

黃土水當年居住的學生宿舍高砂寮一度成為廢墟聖地,現址已不復存在,於是導演找上廢墟探險家 SION,讓觀眾從她的分享,去推敲黃土水當時的生活樣貌。(圖/黃邦銓、林君昵)

〈紅色的太陽〉呼應日本的國旗,呈現黃土水赴日留學、自學石雕,在位於東京的學生宿舍高砂寮裡,沒日沒夜地徒手雕刻〈甘露水〉。〈綠色的太陽〉描述的是一個找自己的時代,取自當時文青必讀的短文標題,由高村光太郎所著,鼓勵藝術家在創作表達主觀感受。同時民族主義在各地興起,也一定程度影響到黃土水,使用西方的技藝調刻東方的身體,表達對自身文化的認同。

〈黑色的太陽〉是作家張深切用來比喻日本戰敗,他是一位投身政治的革命志士,也是張鴻標醫師的二哥,思想影響弟弟至深,回應〈甘露水〉遭棄置、意外移駕到張家的時空背景。最後〈白色的太陽〉, 來自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正值白色恐怖和戒嚴時期,張家長年遭監視,張鴻標又生重病,決定封箱〈甘露水〉,並交代家人,「必須等到外省人和本省人能互相尊重」之時,才能將它交還給國家。

過去半個世紀,人們只能透過照片想像〈甘露水〉的美。(圖/黃邦銓、林君昵)
過去半個世紀,人們只能透過照片想像〈甘露水〉的美。(圖/黃邦銓、林君昵)

為何找雕刻系學生拍片?在現代體會石雕〈甘露水〉的痛快

在〈出生於台灣〉一文,黃土水提到,「藝術家是艱苦的,但這僅僅是肉體上、物質上的艱苦,在靈魂與精神上,卻有無限的快樂。」但比起呈現史料,黃邦銓和林君昵更希望帶著觀眾去探索:為什麼黃土水覺得艱苦,是什麼使他快樂?黃邦銓說,必須要跟著藝術家一起行動、創作,才會知道他經歷什麼,有什麼感受,「歷史的遮罩容易讓我們看黃土水,像在看一個對台灣的意義。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像朋友般存在的人。我們重視的這些細節,會把他拉近你的身邊。」

在學期間,黃土水深受義大利的大理石雕塑技藝吸引。當時學校只教木雕,他卻執意開始自學石雕。(圖/黃邦銓、林君昵)
在學期間,黃土水深受義大利的大理石雕塑技藝吸引。當時學校只教木雕,他卻執意開始自學石雕。(圖/黃邦銓、林君昵)

舉例來說,黃土水是東京美術學校(現為東京藝術大學)的學生,他們決定接觸現正就讀東京藝大的學生,拍攝和黃土水創作〈甘露水〉時年紀相仿、同樣走上雕塑之路的年輕學子。然而,雕刻科的石雕部因為安全考量,屢屢拒絕訪問和拍攝,「我們第四次去藝大的時候,在石雕廠遇到許斐真帆,她正好在做石雕。後來才知道,她也是系上唯一不用機具,還在堅持手雕的學生。」

或許是命運安排,藝術家許斐真帆成為這部紀錄片的貴人,在系務會議上替他們爭取機會,她說:「這兩個人是藝術家,他們跟我們一樣,要做一個藝術作品,請協助他們。」不僅讓黃邦銓和林君昵跟上一整年的課程,拍攝雕刻科的大一生日常,也得以隨著她深入石雕的細節,切身了解黃土水當年手雕〈甘露水〉時,五官會經歷的體驗、要面對的挑戰。

石雕過程,如果遇到石頭內部的孔洞或突起,設計必須適時修改。任何細節不小心敲壞,作品就得重來。(圖/黃邦銓、林君昵)
石雕過程,如果遇到石頭內部的孔洞或突起,設計必須適時修改。任何細節不小心敲壞,作品就得重來。(圖/黃邦銓、林君昵)

因為生命經驗重疊,這群學生能同理黃土水的痛苦和成就感。例如重複用鑿子敲打的動作,會導致虎口皮開肉綻;或徹夜在公園完成一座沙雕,只為看見隔日孩子興奮尖叫、將它砸爛的爽快。黃邦銓信誓旦旦,「他們的總和裡有黃土水的聲音,我覺得觀眾一定能感覺得到。」這些今昔對照,都呈現在〈紅色的太陽〉及〈綠色的太陽〉篇章。

東京藝大雕刻科的學生,在公園徹夜完成的藝術行動。(圖/黃邦銓、林君昵)
東京藝大雕刻科的學生,在公園徹夜完成的藝術行動。(圖/黃邦銓、林君昵)

聽張家人微笑回憶〈甘露水〉的陪伴,看見台灣人在乎的方式

走完〈甘露水〉誕生的旅程,在〈黑色的太陽〉和〈白色的太陽〉的篇章裡,觀眾坐進張家的餐桌,聽著它不幸和藝術家分離、獨自顛沛流離,住進這個台中家庭的故事。張家人描述〈甘露水〉陪伴自己度過的童年、和父親的悲歡離合,就像形容自家的親姐姐,但談論過程不曾落淚。甚至開箱那天,他們的反應也非常平和,黃邦銓回憶:「不管多悲傷,或是多生氣的事情,他們永遠是笑笑的。」

黃邦銓認為,張家人反映出台灣常見的一種家庭縮影,即便經歷時代的悲劇摧殘,他們不會激烈控訴,而是笑一笑就過了,「這不代表不在乎,這就是他們表達的方式。」張家人的在乎,是靜待時機成熟後,便無條件將〈甘露水〉歸還國家,並出席每場重要的展示;對於紀錄片提出「開箱失敗」的拍攝邀約時,也毫不猶豫地支持,都足以顯示張家對〈甘露水〉的重視,希望它能走進更多台灣人的心底。

為何導演要安排「開箱失敗」的虛構劇情?

「開箱失敗」的段落出現在〈白色的太陽〉尾聲,眾人開箱後發現,〈甘露水〉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甘露水〉幻化為人形,脫離木箱的禁錮。這一幕虛構的結局,是黃邦銓和林君昵特意為之。他們邀請家屬、策展人,穿上開箱當日的同一套服裝、配戴同樣顏色的口罩回到現場,想像〈甘露水〉消失不見,重新拍攝開箱瞬間。並將真實開箱那天的畫面,和演出開箱失敗的戲劇片段,虛實交錯剪輯在一起,為紀錄片收尾。

「對台灣美術史來說,這不是一件可以開玩笑的事。」林君昵強調,他們本意不是欺騙,而是想藉由戲劇的形式,替黃土水「圓夢」。起心動念,還是來自他在〈出生於台灣〉所寫,渴望雕刻出「永遠不老不死的人類」。黃邦銓說,「他是真的希望甘露水活過來,不是一座被關住的雕像,而是回到自己身邊,一起走向藝術的道路。」

在紀錄片結尾,黃土水(劉芳ㄧ 飾)現身,他的穿著有文獻考究,身穿深藍色賽爾布的西裝,頭帶黑色軟呢帽。(圖/黃邦銓、林君昵)
在紀錄片結尾,黃土水(劉芳ㄧ 飾)現身,他的穿著有文獻考究,身穿深藍色賽爾布的西裝,頭帶黑色軟呢帽。(圖/黃邦銓、林君昵)

在經歷四種顏色的太陽之後,雕像〈甘露水〉走出黑暗、重見光明,「我們希望,最後〈甘露水〉跟黃土水,可以走向一顆真正的太陽。」林君昵笑說,直接拍太陽太俗氣,所以拍一段日出的景象,讓擁有肉身的甘露水出現,牽起黃土水的手遠行,天光隨之慢慢亮起。同時,引用〈出生於台灣〉的口白又響起,像咒語般複頌:「同鄉的年輕人們,請與我一同踏上藝術的道路吧!」

「同鄉的年輕人」就是指在台灣投入藝術創作的人,導演兩人也是倚著這份自覺拍片。無論是張家人、參與拍攝的演員,或田調遇見的受訪者,他們都是深受黃土水精神感召,一個人牽住另一個人的手,共同成就《甘露水》紀錄片的製作。〈甘露水〉的出現,象徵台灣人對本土文化的認同程度,終於足以歡迎它回歸;而台灣觀眾能否欣然接受這部非典型紀錄片,一同心領神會黃土水的創作精神,則有賴時間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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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臺灣文化協會於 1921 年成立,由林獻堂及蔣渭水等人發起。集結醫師、律師等知識份子,於日本時代下,推動近代知識和文化思想。

註2:引用自《台灣美術兩百年》,顏娟英, 蔡家丘總策畫, 顏娟英, 蔡家丘, 黃琪惠, 楊淳嫻, 魏竹君等23人撰,春山出版。

註3:帝國美術展覽會,簡稱「帝展」。由官方舉辦,是具有重大指標性的藝術展覽會,吸引日本時代的藝術家爭相參與,競爭入選機會。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