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拍攝前夕,范少勳跟著導演蔡銀娟走進安置機構,準備以蹲點的方式,展開電影《失樂園》社工角色蔡仁興的前置功課。他原以為,會見到滿屋子朝氣蓬勃的大人,帶著陽光笑臉照顧孩子,直到走進屋內,才發現現實跟想像完全不同。

「一開始,我以為社工是給人很快樂、很溫暖、很有活力的感覺,但實際去之後,發現跟我想像中的落差滿大。」擋不住倦意的黑眼圈、話語中吐露出的疲憊、夾在不同孩子間的勞動……,為了消化無處安放的情緒壓力,有些社工開始暴飲暴食,用本能紓壓或療癒自己,暫時逃離待解現實難題。這些與想象截然不同的助人者形象,卻是他在那裡看見的真實。

「我自己當爸媽,有時光照顧一個小孩就快崩潰了,他們同時間要照顧四、五個,甚至更多小孩,長時間心力壓力累積,其實他們也需要心理諮商。」做為兩個孩子的爸爸,范少勳想起在安置機構看見的社工身影,跟他扛在肩上的重擔一樣,沈甸甸地壓在心裡。

青春期的經歷,讓范少勳更能理解安置機構裡的少年,期待獲得大人信任,同時又怕受傷,只能用武裝包裝自己的脆弱。

蹲點安置機構,體會社工無處安放的壓力

《失樂園》電影中的世界,建立在三條交錯的故事線上:滿懷理想的社工蔡仁興(范少勳飾)、被迫離院獨立的少年YANG(曾敬驊飾),以及在育幼院中孤立無援的男孩蕭治和(洪君昊飾)。三個人、三種時序,他們的命運卻在某一刻悄然連結。

「我覺得,我以前看待這些事情的方式,可能都太狹隘了。」范少勳繼續回憶在安置機構蹲點的日子,那段時間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不是什麼驚天大事,而是日常裡細小卻沉重的瞬間。

有一晚,兩個孩子因為飲料沒收好起爭執。吵著吵著,其中一個孩子脫口而出,「你這個臭孤兒!」「我在旁邊聽,原本有點納悶,後來我才發現,他會拿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點來攻擊別人。因為他自己也是,他知道被這樣講會受傷,所以他先講出來。」

還有一次,生輔員因為交接失誤,讓孩子在校門口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沒想到,孩子上車瞬間,竟是甩門與飆罵,讓范少勳當場說不出話來,「對一、二年級的小孩來說,信任本來就很難建立,但那種失望跟無奈,在他們身上好像更強烈。」范少勳說,如果人生能夠選擇,沒有任何一種懲罰比「沒有父母」還嚴重,面對這群背負傷口求生存的孩子,他嘗試靠近的方式,是選擇「相信」,成為一個值得孩子信任的大人。

范少勳為演出社工角色,實際進入安置機構蹲點,理解社工真實的工作狀態及心境。

國中時曾差點變壞,班導師讓他明白「人有選擇才是自由」

「其實我以前也差點變壞。」范少勳笑說。國中時,他也曾叛逆,被貼上不唸書、愛闖禍的標籤,但如今回頭看,當時的自己,更多出於害怕被欺負的逞強,直到遇見國中班導師,才意識到,原來有人願意試著理解自己,「他重新給我方向,告訴我可以往哪裡走,就很像衛星軌跡,當有一個人介入,讓我看見世界還有不同選擇,那是很重要的關鍵。」

老師的信任,使他的年少歲月漸漸改變。其實,除了偽裝好強,自己還有別的選擇,「當你有選擇的時候,你就是自由的。」

這份理解,在范少勳為了表演而走進安置機構後,變得更加深刻。他看到機構裡,生輔員帶孩子去便利商店、麵包店、加油站打工,讓他們接觸不同的工作機會,「也許他們在那邊發現,其實自己蠻喜歡修車、原來還可以做麵包,他們的人生也因此變得多一點選擇。」

因信任而產生的理解,讓大人和孩子一起成長。如同《失樂園》裡,范少勳飾演的社工蔡仁興和院童「大熊」有深刻的情感連結,兩人關係既像兄弟、也像夥伴,他特地以蔡仁興的口吻,一一寫信給戲中的每個孩子,希望讓他們感受到獨一無二的愛,也讓自己更貼近角色心境,透過與孩子的互動,在喘不過氣的工作壓力中,找到成為社工的意義所在。

范少勳飾演的社工和院童「大熊」(右)在戲中有深刻互動,他希望透過角色傳達,每個孩子都值得被好好對待。

「每次跟他們的互動中,對每個小朋友來說,我想在他們心裡留下一些溫暖,讓他們成長的過程中有辦法辨別『愛』。」

拍照曾只拍黑白兩色,色弱的眼睛裡有獨一無二的世界

當感受到愛,生而為人的價值感,才會一點一滴被建立起來。從表演到拿起相機,范少勳接觸攝影的開端,也是源於對母親、太太和女兒的愛,想記錄生命中觸動內心深處的瞬間,但以前拍照,他只拍黑白兩色,因為有色弱,擔心自己調出來的顏色跟別人不同。

范少勳的攝影作品。

「我剛開始也很在意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直到後來,有個攝影師朋友告訴他,有些頂尖的調光師,也有色弱,但那雙眼睛看出來的世界,就是獨一無二的,不會有人一樣。

他想到四歲的大女兒。出生時,女兒手上有明顯的血管瘤胎記,容易引起旁人關注,他也曾擔心,那些分不清是善意或惡意的疑問,會不會讓女兒因為「跟別人不一樣」而受傷、失去自信。後來,他決定與女兒一起面對外界眼光,不刻意迴避,但也練習適度降低敏感度,坦然接受自己的差異,「我教她,如果有人問這是什麼,就說胎記,當她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就不會覺得那麼困擾了。」

范少勳因為有了孩子,開始思考,該如何教育女兒建立自信與安全感,面對外界不同眼光。

「機構裡的孩子也是一樣,他們要怎麼降低敏感度?別人看他的眼神,他會不會焦慮?這是他們一輩子的課題。但如果在成長過程中,有人能幫他找到讓他安全、自信的東西,我覺得那就是最重要的事。」

「失樂園」原指天使墜落、惡魔誕生的地方,象徵被逐出伊甸園的人類從純真、無憂的狀態墜入充滿勞苦、死亡與複雜人性的現實世界。但走過這段歷程,范少勳說,自己不再以善惡的角度去理解這群孩子,「善跟惡,也許只是一種結果。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信任、等待,還有溫柔。」

採訪/朱予安
撰文/Ada Kang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