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故事是這麼說的：小魚告訴大魚，它要去尋找海洋，大魚回答小魚，「你已身在海洋。」張孝全透露自己一直以來，都很喜歡「淺入深出」的寓言故事，以淺顯的語意進入讀者的心裡，對靈魂引發出更深層的叩問，「最棒的是，大魚沒有跟小魚多說什麼，沒有解釋什麼是『海洋』，沒有告訴它該怎麼做，因為這些都是要花時間自己去經歷。」張孝全說，想不通故事要表達什麼，其實也很好，「它會永遠在你心裡，在人生的不同階段，給你不一樣的感受。」
遲到四小時讓劇組震怒，「守時」是第一個遵守的社會規範
不像小魚擁有廣大的海洋，能無拘無束地自由探索，多數男孩在成長過程裡遇到的大魚，不會給他開放式的回答，而是直接指向一條大同小異的安全航道，期待生澀的男孩有朝一日，能成為一個符合主流價值定義的成熟男人。「亞洲社會對於男性該是什麼樣子，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讓某些觀念、記憶深植在我們的心中。例如男生一定要扛責任、要堅強、不能哭，不能說這些是錯的，只是它們不見得適用於每個人身上。」張孝全有感而發地反思，「如果這個人本質上就不是這樣，還是試著努力去達成這些規範，那他是不是也壓抑了很多本來的性格？」
他遙想起一段自己的成長經歷，「我小時候非常沒有時間觀念，會隨著心情決定行程。」他對外界發生的事情很敏感，只要一讓他不舒服就會影響他出門或既定的安排，這個習慣不僅發生在學校，或是和朋友之間的約定。17 歲剛入行時，就常常因此遲到、打亂拍攝行程，「一開始拍戲的時候，我並沒有覺得它是工作，而是當成一件有趣的事，所以就把日常的樣子帶進去。當時只要道歉，別人也會一直給我機會。」直到某次拍攝，張孝全遲到將近四個小時，嚴重影響劇組的進度，說再多的「對不起」都無法平息對方的憤怒。
回歸本性，那時的張孝全，只是一個容易意識情緒的男孩，重視照顧自己的心情，更甚對他人的承諾。因此在別人眼中，成了我行我素、不懂得尊重他人的問題少年。但人類終究是活在群體之中，依附彼此生活，有既定的社會規範必須遵守，而「守時」是社會化的重要條件之一。當張孝全決心要成為世俗定義的專業演員，就不得不改變，學習將群體利益放在個人需求之前。後來，這件事更成為他回顧職涯時，看見自己從男孩轉變成男人的核心記憶。
導演嚴藝文看透秘密慣性，精準調整表演狀態
「男人還是可以變回男孩，我覺得男人跟男孩應該是並存的。」張孝全認為，男孩歷經生理變化、生命歷練，慢慢靠向社會期待他成為的男人，並不是一條無法回頭的單行道。但總得先通過那麼一次，才知道怎麼轉換狀態。而影集《欠妳的那場婚禮》的男主角周可傑，就是一個死抓著心底的男孩，遲遲不願往前的男人。
周可傑少年得志，是紅極一時的馬子狗樂團主唱，沒料到在中年喪志，成了過氣歌手，賦閒在家給太太養。「周可傑在年輕的時候，把這輩子的運氣全部給用光了。」張孝全解釋，「運氣」是一個廣泛的説法，人一生經歷的挑戰，大多還是和性格息息相關，「他心底有某一部分，一直像個男孩。這也是他最可貴的特質：純真、童心未泯。」男孩的本質，讓周可傑和兒子互動緊密，保有初心和夢想，卻讓婚姻陷入了危機。事業和家庭兩頭燒的妻子，需要一位更成熟、能給予後援的伴侶，但四十歲的周可傑，連倒垃圾都沒辦法交代。他滿腦子只有音樂，仍活在二十歲的心態，「如果小可傑和大可傑交換一天，他可能會跳樓！」張孝全誇張地說，周可傑是一事無成的廢物老公，廢到連小時候的自己都不能接受。
起初接到《欠妳的那場婚禮》周可傑角色，張孝全原本以為不會太困難。「直到第一天開拍，被震撼教育，一直重來。」連續三天的拍攝，一直被導演嚴藝文要求嘗試不同的表演方式，「她是一個情緒給很滿的導演。不好的時候，就會說『你爛死了！』好的時候，會說『你真的太棒了！』還會哭。」張孝全一開始總是一頭霧水，以為自己對角色沒有個人的詮釋空間，「後來發現，導演不是要干涉演員如何看待這個角色，她更在意的是調整演員的表演狀態。藝文有天跟我說，每個演員都會有表演慣性，然後指出我的一個習慣。」這個習慣，是張孝全的秘密，「當下我跟她說『好好好』，心裡只覺得『屁！』」但回去再細讀劇本時，卻驚覺他真的會在無意間，出現這個慣性，自此對嚴藝文心服口服，「我覺得演員就是這樣，一定有自己偏好的表演選擇，那都是來自你的原生經驗跟表演經歷，還有性格，它們其實都會有框框。」
好丈夫的形象只能幻想，每個人都有缺陷
定義好男人、好丈夫的框框，其實因人而異，就像張孝全在電影《深度安靜》飾演的李諭明，是和周可傑截然不同的男人，事業有成、對妻子的照顧無微不至，但這份他自認為的愛和關心，卻讓童年經歷家內性侵創傷的太太，陷入莫大的心理壓力，「諭明可能是大眾意義上，認為可靠的男人，但他其實也有缺陷，只是沒有周可傑那麼明顯。」從妻子角度的不同，有些優點對她來說，其實是缺點，反之亦然。好比太太工作能力好，就不用先生很會賺，但需要他擅長顧孩子，「周可傑是很廢的丈夫沒錯，但他跟兒子的相處方式可以像朋友一樣，這是非常珍貴的！」
張孝全分享，「我想要做到的好丈夫，也是幻想中的樣子。可以照顧家庭，可以觸及每個人，可以理性也可以感性，當然這是很難的。」所謂的好或不好，都是觀看面向的不同，沒有人是能顧及全面，「我覺得，不用廣泛地去想好男人，或是好女人，到底該長什麼樣子。這些定義都是在每個人自己的身上，你現在可能覺得是這樣，但十年後想法又不一樣。」成型的框框，都是可以再被打散，重新建構。
舞台遲早要離開，未知的海洋是夢想也是江湖
能打開無意中形成的表演侷限，張孝全認為，主要是來自對導演的信任。突破框架確實需要勇氣和陪伴，對自己擁有信任，並有意願，才是改變的關鍵。周可傑執迷於已逝的巔峰、依戀著不再的美好，硬要待在熄燈的人生舞台，消耗家人的耐心，再愛他的人都有極限，論誰都有離席的一天。「這個角色讓我更快感受到，離開舞台是終究要面對的事。無論是事業，還是各種人生角色上。」和周可傑一樣很年輕就成名，不一樣的是，張孝全的演藝生涯沒有稍縱即逝。出道超過 25 年，他已越來越有感，自己終將要告別舞台，「當你意識到這件事，在面對一個故事跟一個角色的時候，會發現那個感受度是不一樣的。好像會更珍惜，或是更開放去面對新的劇本。更願意打開自我，讓自己不要有那麼多框框條條，希望在有限的時間，盡我所能不要有遺憾。」
如果張孝全是寓言故事裡的那條小魚，在慢慢游成一尾大魚的這些年，他對「海洋」已擁有自己的體悟，「我覺得，它是已知和未知！是夢想，也是江湖。」它會隨著不同的人生階段轉換，擁有變幻莫測的模樣。對他而言，只要奮不顧身地投入尋找、不停嘗試，一定有機會見識到夢想中的那片海洋。
企畫統籌／朱予安
採訪撰文／林梵謹
攝影／蔡耀徵
美術／美術 Haley
燈光／孫大鈞
化妝／Yi Li
髮型／@marcolau8215
服裝造型／Mei Ning ／Ning’s styling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