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代更迭,新潮、快速的髮廊不斷出現,家庭理髮店內卻彷彿時空凝滯,依然以最傳統的方式,用心對待每位上門的客人。理髮師阿蕊的身影總在巷弄邊的理髮店裡,從青春年華到成為阿媽,而她的客人多半跟隨她剪了大半輩子的頭髮,從烏黑到白頭,從年少到暮年。牆上白板寫滿電話號碼,記錄著熟客的聯絡方式,也牢牢記憶他們何時該來剪頭髮;客人尚未開口,阿蕊便已憶起對方習慣的髮型,數十年如一日。


這樣一位理髮師,正是電影《本日公休》的靈魂人物。傅天余導演的第三部劇情長片,以自己母親在台中經營的理髮店為藍本,藉由人物折射時代差異,也投射出世代間價值觀的扞格。片中主角「阿蕊」,找回息影多年的演員陸小芬飾演,給予觀眾熟悉而新鮮的觀影體驗。
正如電影本身所示,當我們望向尋常的傳統景色,反倒能看見鮮少注意的人情冷暖,使得這部作品不僅止於懷舊,更在這份「舊」裡頭挖掘新視角,提煉獨屬台灣社會的醍醐味。


以一通電話為楔,加上大女兒的一句「她(阿蕊)一個人的時候在做什麼,我們好像都不知道。」電影緩緩開展各個人物境遇。
那是一通來自老客人的理髮請託,多年熟客如今行動不便,仍想找阿蕊剪頭髮,因而希望她能親自前往彰化住家一趟。車程遠,收入少,想當然是個划不來的賠本生意。不顧子女們反對,阿蕊沒有多想,只覺得人情無需精打細算,在店門口掛上「本日公休」的牌子,便開著老車出發了。


阿蕊關懷客人的惜情,反應傳統理髮店的時代價值
本片以主事件「阿蕊為老客人理髮而遠行」破題,隨後故事層層開展,逐漸接續回到開頭,讓觀眾真正明白阿蕊出走的原因,其實不僅因客人所託,也緩緩拼湊一生歷程如何形塑此刻的她。
透過多個「連鎖髮廊」與「百元快剪店」等場景,導演有意相互對照,無論商業導向或速度至上,在彰顯傳統家庭理髮於當下時代的難得。阿蕊獨自經營理髮店,實則經營著人際網絡,上門的人與其說是客人,更像是親近的老朋友,如她所言:「人與人之間,難道一定要有什麼關係才能關心嗎?」這份「惜情」(Sioh-tsîng),正隨著時代變遷逐漸淡去,也因此顯得彌足珍貴。
觀看全片,電影基調平淡,一如你我日常,未見明顯高低起伏,卻處處藏著人情況味。一輩子做好一件事的阿蕊,用心對待人的一期一會,電影體現著那些最珍貴的事物與情感,往往藏於不起眼之處。


阿蕊的三個小孩,是世代繁忙而焦急的縮影
一部電影中,主要角色的輪廓,有時需要透過一旁的輔助角色烘托。本片三兄妹的安排,某種程度上便代表著台灣世代的縮影。
長女佳欣(陳庭妮飾演)在台北擔任劇組造型師,替他人打理門面,自己的感情狀況卻一團混亂;次子佳男(施名帥飾演)始終在創業與失業之間打轉,急於追隨時代風口,到頭來好似沒有一項真正成功;么女佳玲(方志友飾演)雖與母親同為理髮師,但她在連鎖髮廊工作,一心導入科技輔助,開一間百元快剪店。三人各自代表著逃離原生行業、逃離原鄉,以及看似繼承卻亟欲轉變的三種性格。


除手足之外,小女兒佳玲的前夫陳立川(阿川,傅孟柏飾演)亦為本片重要人物。相較子女們的疏離,阿川與阿蕊雖無血緣關係,卻比膝下兒女更為貼近。他與阿蕊性格相似,重情念舊在快節奏的當代難免顯得格格不入,說好聽是復古,被旁人看在眼裡卻更像落伍,身旁唯一理解的人便是阿蕊。隨著女兒與女婿的婚姻結束,阿蕊和阿川之間的關係反倒變得難以定義,這層安排悄悄挑戰家人的定義,究竟親疏取決於血緣或價值觀?
藉由上述角色的配置,電影勾勒阿蕊在家庭中的位置,看似和諧融洽,實則孤懸在外,似也呼應著大女兒開場那句疑問,儘管親近家人,又何曾真正了解對方?
橫跨影壇40年的陸小芬,展現少見的高齡女性刻畫
綜觀台灣電影,以高齡女性作為主角的作品向來稀缺,囿於主要觀影族群仍屬年輕世代,選擇將高齡女性置於劇本核心,本身即是冒險之舉。然而,近年較受關注的作品如《孤味》的陳淑芳或《陽光女子合唱團》的翁倩玉,在商業與獎項皆有不錯成績,證明只要故事足夠動人,這類題材仍然具備票房號召力,也都歸功於片中猶如定海神針的資深女演員。


本片主演陸小芬亦然,出道至今逾40載,早期以豔麗性感的銀幕形象深植人心,直到千禧年代後逐漸息影。闊別影壇20年,再度回到鎂光燈下,已是洗盡鉛華的理髮店阿姨,幾乎令人認不得當年的性感豪放。這樣的轉變,除了造型功力之外,時間的沉澱亦是關鍵。


陸小芬在片中內斂演繹,細膩描摹這樣一位堅守技藝與人情的複雜角色,著實左右全片的成立與否。年華似水,而靜水流深,是唯有時間才能帶來的變化,正如本片主題曲〈同款〉中的這句「日落月出也無聲,歲月靜靜走到這」。於是,手持理髮刀超過四十年的角色阿蕊,與現實中的女演員陸小芬無形呼應,她步下舞臺後的歸真反璞,也悄然輝映《本日公休》中曖曖內含光的溫潤底色。
《本日公休》總會喚起數個世代人們的成長經歷,回憶起家庭理髮店的獨特擺設、氣味與人情,那便是歷經時間淘洗也無可取代的回憶,不同的世代,同款的動人。
文/彭紹宇
責任編輯/麥恩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