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導演楊力州對藍寶石大歌廳的初體驗,是在國道上的野雞車。彼時他在當兵,南來北往的漫長路程,每一家野雞車都在放豬哥亮歌廳秀。在還沒拍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以前,他與大多數人一樣,以為豬哥亮歌廳秀裡那種笑鬧、帶點黃色笑話的表演,就是藍寶石大歌廳的全部。

直到三年前,高雄流行音樂中心邀請楊力州拍攝藍寶石大歌廳的紀錄片,田調後他才發現,這段歷史竟是如此殘破不堪,不僅舊址已經不存在、找不出一張當年完整的現場全景照,許多當年在藍寶石演出的巨星如今也已紛紛凋零。但面對此般史料的斷裂,楊力州卻燃起一股創作者的亢奮。

「我對大歷史沒興趣,那是擁有權勢的人在寫的。」他眼神發亮地說,「我一直很喜歡大歷史縫隙裡的故事。藍寶石就是台灣歷史縫隙裡極重要的一頁,當沒人詮釋它時,我作為第一個詮釋的人,擁有最大的自由。」

高雄的藍寶石大歌廳是台灣娛樂節目重要的起點。(截圖自《高雄有顆藍寶石》預告片)

藍寶石的「戰南北」,跨越語言與美學的解嚴

藍寶石大歌廳座落於高雄市新興區,是台灣音樂娛樂產業的重要場景,也是豬哥亮、高凌風、賀一航等知名藝人崛起的舞台。藍寶石帶動的不只是1970至80年代秀場文化與背後可觀的經濟利益,其節目設計與主持互動的形式,更深刻影響台灣綜藝節目如今的樣貌。

不同於當時老三台以國語為主的節目,藍寶石以台語進行現場演出,主持尺度遊走在黃色笑話邊緣、舞台服裝華美炫目,當紅歌手除了現場演唱,還會與主持人進行即興短劇演出,這些表演為當時相壓抑的社會,撐開一個可以盡情大笑的空間。

主持人與歌手逗趣的互動,是藍寶石的節目特色之一。(截圖自《高雄有顆藍寶石》預告片)

在紀錄片敘事上,楊力州並置兩條故事線,一條是藍寶石大歌廳的興衰,另一條是台灣的文化與政治史,電影一開始就揭示了1975年是蔣中正過世的一年,也是高雄的藍寶石大歌廳開始走向鼎盛張、豬哥亮崛起的時刻,楊力州為這個巧合下了一個有趣的註解:「其實整部影片就是在戰南北。」

「戰南北不只是戰滷肉飯和肉粽,對我而言,什麼是低俗和粗俗,我也想去戰南北。我們很容易把粗俗和低俗界定和貼標籤,那個時候的台北流行的文化是從中國移植過來的京劇、崑曲,南部的高雄則展現海港城市的特質,吸納來自世界各地的美感重新拼貼。」

楊力州提到,紀錄片裡有一段沒剪進去的趣聞,是他訪問當年製作秀場表演服裝的「澎湖嫂」的兒子,訪談中提到當年高雄港邊的遠洋漁船船員,會從南美洲帶回來各種稀奇的物件,其中就包含了巴西聖保羅嘉年華服飾的羽毛,澎湖嫂善於結合這些稀奇的素材,設計出華麗的服裝,形塑整個高雄藍寶石歌廳的美學。

藍寶石的表演服裝,設計與美感來自於世界各地的元素拼貼。(截圖自《高雄有顆藍寶石》預告片)

除了美學典範,語言打壓也是一種戰南北。楊力州回憶,在他成長的時代,講台語是被壓制的;打開電視,所有都是國語節目,方言節目一天只有一小時。但遠在高雄的藍寶石大歌廳,整場秀都是講台語,對觀眾來說非常過癮。如今看來,這個小小的秀場裡面,不只有娛樂消遣,更深層的意義,是跟外面的主流世界的語言和價值觀做對抗。

豬哥亮獨有的幽默感都從「恁娘卡好」開始

2023年進行《高雄有顆藍寶石》田調的時候,AI橫空出世,當時楊力州就決定去和家屬取得授權,用豬哥亮的聲音為整部片配上旁白,而且不僅是用傳統的聲頻處理,他更想挑戰的是還原豬哥亮的意志。最後的結果也讓觀眾非常驚喜,彷彿就是豬哥亮本人為這部片錄音解說,生動到被戲稱是「活派大勝利」。

到底是什麼樣的AI工具,可以厲害到還原逝者的生前的性格,甚至寫出整部片的旁白?楊力州解密,其實他們用的工具非常簡單,就是很多人都熟悉的ChatGPT。團隊的做法是用一台筆電、申請一個付費版ChetGPT帳號,把豬哥亮大量的生前訪談、節目、報導轉成文字檔灌進去,試著建立一個擁有豬哥亮意志的語言模型。

一開始,楊力州問豬哥亮語言模組任何問題,系統只會回噴豬哥亮的招牌口頭禪「恁娘卡好」,看起來好像本人真實會有的反應,但似乎又少了點更深層的人格特質。直到六個月後的某天,楊力州對著語言模組問:「當年你在藍寶石作秀,胸口被開一槍,那個當下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以後抽菸,煙會不會從胸口那個洞噴出來?」

看到回答的當下,楊力州全身起雞皮疙瘩,「這完全就是豬哥亮的意志!」他坦言自己對AI理解有限,但當下他確定了,這個語言模組能把豬哥亮獨有的幽默、那種將生命苦難轉化為荒謬笑話的特質,在冰冷的數位運算裡熱血復活。

後期這個豬哥亮語言模組慢慢長出獨特的幽默感,楊力州的做法是把紀錄片的前後段落,用文字說明內容後傳給AI,讓AI生成一段符合預期字數的旁白,生成的內容導演可以選擇要不要使用,但楊力州強調,他堅持不修改AI生成的內容,目的就是希望能完全使用這個擁有豬哥亮意志的回答。

豬哥亮並非第一次以AI現身,2023年與兒子謝順福、女兒謝金晶合體拍攝線上博奕廣告。(截圖自豬哥亮臉書粉專)

AI技術拿來拍片會破壞紀錄片的真實性嗎?

然而,AI技術本身就帶有一定程度的虛構與建構,將這個工具放在紀錄片裡,與真實之間的界線就成了值得思辨的話題。《高雄有顆藍寶石》在金馬影展首映的時候就收到觀眾提問:用AI生成的資料是否足夠真實?

楊力州當時回答,這組由ChetGPT生成的豬哥亮語言模型,全部都是由非常大量的豬哥亮生前所能夠留到的語言系統建構起來,也就是說,如果豬哥亮還在的話,他的某些語言的反應或許還是在這個邏輯的範圍裡面。

AI豬哥亮現身高雄流行音樂中心「真愛秀・藍寶石大歌廳」演唱會。(截圖自《高雄有顆藍寶石》預告片)

事實上,重現逝者聲音在紀錄片已有先例,2021年美國紀錄片《波登人生不設限》(Roadrunner: A Film About Anthony Bourdain) 藉由AI技術模擬已故廚師暨節目主持人安東尼波登的聲音,把波登寫過但沒說過的話透過他的聲音重現,在當時網路引發對於紀實電影的道德論辯。

這也觸及到一個紀錄片經常被討論的話題,真實的定義是什麼?楊力州直言,「這個世界在挑戰我們對真實的定義,以前叫做眼見為憑,現在眼見都不一定為憑。」他指出,每當一個新的工具出現,關於紀錄片的美學就會被挑戰,1936年紀錄片第一次出現配樂時引起非常大的爭論,被認為加入配樂是刻意渲染情緒、操縱觀眾情感,但90年後的此刻,紀錄片加入配樂已經是非常普遍的創作選擇。現在AI出現了,創作者不可迴避必須面對它對創作、對整個影視產業帶來的改變,我們無法預測未來AI會為紀錄片帶來哪些新的刺激。

楊力州認為:「在AI世代的此刻,紀錄片世界裡面有一件東西比真實更重要,那個東西是誠實。」他以《高雄有顆藍寶石》的AI運用為例,如果今天只是把不相關的話語放到豬哥亮的嘴裡,用這個聲音去講出不符合他本人性格的旁白,改動豬哥亮原本的人格,這件事就不夠誠實。「在誠實這件事,我覺得我在這部片掌握得非常好。」

娛樂一種生命支撐,不管他通俗與否

在進行《高雄有顆藍寶石》田調期間,楊力州看完75集的豬哥亮歌廳秀,他坦言,看完這麼多集,他明白這樣的娛樂節目不會是自己生活選擇,但投入紀錄片創作多年,對於通俗娛樂,他有不同的看法。

「我讀大學的時候,覺得真正的電影就是公路電影,柏格曼《第七封印》中間看到睡著,還是覺得這就是真正的好電影。」楊力州也補充,原本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對瓊瑤這種愛情電影很不以為然,直到幾年前,他和一位工廠的女工阿姨聊天,對方不識字,卻對每部瓊瑤電影的如數家珍。當她哼起《我是一片雲》,唱到第二句就哭了,因為她想到自己14歲的時候怎麼這麼艱苦、小小年紀就要去加工區工作養活弟弟妹妹,那是她生命最沈重的負荷。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原來電影可以這麼重要。我以前覺得不以為然的電影,卻能在那個階段撐住她,讓她在機械式的勞動中找到繼續生活的意義,我就改觀了。」

楊力州的這份理解與感性,細膩地體現在《高雄有顆藍寶石》。當時的媒體通常只關注秀場的八卦或黑道,卻很少有人探究為何被標籤成通俗的娛樂,能讓一群每天過著機械化生活的勞工,找到生而為人情感寄託。當時的高雄女工喜歡在生產線上聽廣播,她們聽鳳飛飛、甄妮、尤雅的歌,這些歌是她們壓抑生活的逃避窗口,而藍寶石大歌廳,則是這股庶民情感的實體殿堂。

真正的喜劇是有一個傻子幫大家受苦

經歷過與AI豬哥亮語言模組長時間的對話,楊力州聽到這個名字,語氣很平靜,「我知道他有些梗很好笑、很低俗,但我知道他的價值。」在楊力州眼中,豬哥亮那些笑鬧、自我調侃的表演帶有一種慈悲:「真正的喜劇是有一個傻子幫大家受苦,把觀眾不敢說、不敢做的事情表現出來。」

家喻戶曉的豬哥亮,是台灣社會的集體記憶。(截圖自《高雄有顆藍寶石》預告片)

他也提到,豬哥亮的風格不能等同於台灣的文化,但不可否認,他的表演很有魅力。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被形容得優雅體面,可是在某些時刻,我們或許都曾經想過要把車窗放下,大聲罵一句髒話。豬哥亮的出現回應了某一群人的情感需求,讓那些在主流文化中缺乏出口的人,從他誇張的表演裡得到情緒的釋放。

在那個綜藝節目結尾要唱愛國歌曲、看電影前要起立唱國歌的年代,高雄的藍寶石大歌廳裡,娛樂可以只是娛樂。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當然喜歡藍寶石,我當然喜歡豬哥亮。」楊力州說。

採訪撰文/宋家瑜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吳小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