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生活中的陳俞諺少了電影《失樂園》裡一撮黃毛覆面的散漫不羈,頂著清爽近乎剃光的平頭髮型,眼神炯亮不少,令人一度無法將他和電影裡陰暗狡黠的模樣聯想在一起。
他說髮型是為剛殺青的新角色,演了高僧鳩摩羅什的少年時期。導演蔡銀娟忽然想起什麼,在一旁說道,「你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很像費仔(Stuart Alexander Fairchild)!就是代表臺灣來打棒球的,臺灣美國混血的那位。」陳俞諺一邊大笑,一邊上網搜照片給大家看對比,「我爸也有這樣講,他還打電話給我,問說知道費仔是誰嗎,但我覺得一點都不像!」陳俞諺的眼神,深邃感似更甚於銀幕前,還真有些「混血」,但他說自己是臺北混臺南,土生土長的臺灣囡仔啦!


學生時代沒少做笨事,演《失樂園》時 時放大同學的鬼混個性
拍《失樂園》的時候,陳俞諺發現一件很酷的事情,自己竟然和范少勳同一天生日。不過兩人相差快十歲,他屬馬,適逢本命年,就如那隻他掛在包包上的針織馬吊飾,「我整個包包都是我媽織的。」
那隻馬吊飾給蔡銀娟格外深刻的印象。她說在表演課驗收時,到後來拍攝現場的第一個Take,陳俞諺始終無法突破的,便是那場向范少勳哀痛求情的哭戲。而導演自吊飾連結到母親的愛,從母親的愛連結到角色的痛,協助陳俞諺有所投射,第二個Take開始他就哭得通暢無阻,「他(大熊)很雙面,哭的原因是因為想媽媽,但說出來的話是因為不想被送感化。他是真的哭,但有點像在利用自己的經歷,利用自己的眼淚。」
陳俞諺認為,大熊是個特別敏感而脆弱的人,「就是你沒辦法想像一個八加九屁孩,有一顆很敏感的心,然後他又表現得很無所謂。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可憐的人,這樣子的人很痛苦。」
他回憶,自己學生時期在校外抽菸、吃檳榔,當時各種鬼混破事沒少做,大過小過也沒少過,或許經歷使然,使他對大熊能更輕易共感,「其實像大熊這樣子的人在我的學生時期是不少見的,很多青少年都是那樣敏感脆弱,但又沒有那麼外顯,所以我就是把那種八加九的同學們的個性再放大。」


一直演少年已經有點無聊,打破規則就是自己的原則
2023年入圍金馬劇情短片的《橋頂少年》,後來替陳俞諺拿到了桃園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他也曾參與公視學生劇展製作《傾斜的秤》,或是客串舒淇的《女孩》演飄撇少年。2026年電影《失樂園》裡墜落深淵的大熊,又是另一種青春時代的迷惘。他說「一直演少年」大概是他目前當演員以來最難調適的,即便今年二十三歲,還得演個十四歲的高僧,「因為我已經開始覺得無聊了,但這好像就是我現在這個階段都要經歷的。」
戲劇裡詮釋形形色色的青春少年,戲劇外自己的青春年少,亦相當豐彩。可回憶當年再怎麼鬼混攪和,都只把叛逆的面孔留在家外;出事自己扛,不為遮掩逃避,只怕給家人徒增煩惱。
他想起那位曾替他擋下記過通知單的老師,心裡滿懷感恩,「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誒!就是他到底是看透了我什麼。但其實我家庭沒有很大的困難,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願意這樣幫我瞞住家人,可是就光他這個舉動,就會讓我反思反省了。」
陳俞諺形容自己是個熱衷於打破規則的人,在班上老愛喊老師全名,老師通常很生氣,可喊久了也就(被迫)習慣了,搞到最後整個年級都喊老師全名,「我覺得這蠻屌的誒!我一輩子都會想起這件事情。」面對聲色俱厲的教官,他依舊秉持著打破規則的原則,不過教官也算豁達,讓他做伏地挺身六十下,此後全名隨他喊,「我習慣打破規則這件事情,我也會打破我自己的原則,我是一個沒有原則的人,我沒有什麼底線,就很少人可以讓我生氣。」


兼職寵物殯葬接體員,一輩子有沒辦法解決的問題也沒關係
說起曾經的年少荒唐說得有聲有色,可再怎麼頑皮,他也懂得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高中本想考南港高工的土木工程系沒考上,他跑到新店文化路十字路口旁的全家,坐了一下午,內心上演著「向左走向右走」:一頭是南強工商表演藝術科,一頭是開明工商餐飲系(現已停辦),「最後選擇表演藝術系,因為覺得好像比較好混,所以一開始是沒有什麼興趣的,但後來就發現沒有這麼好混。」
從沒興趣開始學,後來在光良的〈失去了哭泣的能力〉MV演了人生第一個角色,也就這麼走到今天。可即便長片短片、主演客串演了一輪,至今他仍然無法說自己是一名「演員」,「其實從來沒有人給我壓力要唸書、要做什麼,但這反而是很大的壓力,所以那時候高中選系才開始會思考說,應該要幹嘛。但是我現在這個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沒有解決,也可以不要解決,「但我好像也可以一輩子這樣,我蠻享受這種感覺的。」有戲接就認認真真地演,沒戲拍就去找其他工作,無關乎維持生計與否,他只是怕無聊,比如拍戲之餘,還在寵物殯葬兼職當接體員,「我還是不確定我可不可以選擇演員這個職業,不一定有辦法一直持續做,我現在的狀態是這樣。」


拿到劇本先「手抄整本」,讓角色活進生活裡
可當聊起「表演」,陳俞諺早已生成一套自己的理解。拍《失樂園》時,每天下戲他會梳理記錄當日的表演,以防忘記情境下的「感受」;他習慣保持劇本潔白無瑕,筆記則寫在另一本子上,「但不會每一句都寫出潛台詞,如果潛台詞是固定的,那就沒有辦法跟對手演員有流動。」
不僅如此,每當拿到劇本的第一件事,是先抄寫整本劇本。言下之意,不管和自己角色有無關係,連三角形情境設定的描述,全部抄寫,相當於人工複印,「因為我會忘記,我有一種毛病就是我看過就忘記,但寫下來會記得。這也很容易可以衍生出每一個角色背後可能有什麼故事,所以抄到一個程度,其實就不太需要特別想要怎麼演,他已經無時無刻都在你的生活裡。」
他不看作品成片,因為覺得尷尬;他不利用自身經歷進入角色,因為覺得痛苦,「表演其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在事前的思考上,就是你不用想這句要怎麼講,或者是這段表演應該要如何流動,可以想大概的起承轉合,但不要去固定它要怎麼流動,我覺得是這樣。」


對於大熊這個角色的結局,陳俞諺也有自己的理解,「他應該是一個可以改變的人,但是他來不及。」他認為育幼院環境的「關愛」,於大熊而言都是不可信的,「應該要有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人,懂他的世界的人,但是走正確的路,那他就可能被改變。」
陳俞諺身體裡彷彿住著老靈魂,除了手抄劇本,他也拒絕耽溺於網路,「我不喜歡分享,我覺得很赤裸。我覺得如果太暴露自己生活的話,我會慢慢被掏空,就是會變得不豐滿。」因為演了高僧鳩摩羅什,他近期舒壓充電的方式是冥想,「很有用誒!就是我有時候會很焦慮,莫名其妙的焦慮,不知道是不是一種病,要去看個醫生,真的。」
說得坦然,亦是活得坦然。若要感謝過去的自己,他想大概就是那個坐在十字路口全家思考「要幹嘛」的自己,「因為我是一個很怕無聊的人,我現在過得沒有那麼無聊,全要感謝那個自己。那間全家現在變成Q Burger了!好煩!」至於未來,陳俞諺想不了,於他而言,活好當下就好。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