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開始接觸死刑議題後,李家驊近距離拍過許多受刑人。每次進監獄前,他都會先讀起訴書和判決書:「沒有一個是不可惡的。」有些犯罪情節殘忍到,他甚至會想:「天啊,如果我有刀我也要殺他!真的太過分了!」

但真正坐到受刑人面前,那些服刑十幾、二十年的極刑犯,已經被漫長監禁消磨掉生存意志,成為有氣無力、斯文有禮的老人。每當鐵門拉起,玻璃窗另一端的殺人犯向他鞠躬說「導演好」,判決書裡那個應該趕快殺掉的罪犯,總是很難和眼前的人重疊。每每他懷著清晰的憤怒走進監獄,離開時總在心底攪成一攤混濁的困惑。

「我知道他是死刑犯,我知道他該死,」李家驊回憶那種斷裂感,「但我應該殺他嗎?」

「不服來戰」對廢死討論幫助不大,李家驊將鏡頭轉向被影響的「人」

「我以前是支持死刑的。」李家驊直言以前自己是司法小白,直到以副導身分參與蘇建和案的紀錄片《島國殺人紀事3:自由的滋味》,開始大量閱讀司法資料,才逐漸動搖他原本支持死刑的信念。

當時導演蔡崇隆給他的書單裡,有一本張娟芬撰寫的《殺戮的艱難》。他對書中提到死刑犯「鄧武功」印象深刻,這個人一輩子沒有犯罪,唯一一次犯下的重罪就是殺害前妻,也讓家人同時成為加害者家屬與被害者家屬。只是當時拍攝《我的兒子是死刑犯》,他沒有真正訪問到這個家庭。

《殺戮的艱難》書中著名個案的鄧武功,本名鄭武松,在獄中求死多次未果。圖片來源:希望影視提供
《殺戮的艱難》書中著名個案的鄧武功,本名鄭武松,在獄中求死多次未果。(圖片來源:希望影視)

2020年,《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入圍金馬獎及台北電影獎,但李家驊始終覺得故事沒有完成,因為當時不少受訪者對死刑議題仍有防備,影片最後較多篇幅落在談論制度。多年後回頭看,他也開始反省自己當時向外界談論死刑的方式,「因為我做了很多功課,就會自以為比你了解這個制度,覺得你支持死刑就是你不懂。」他形容那時的自己的態度有點像「不服來戰」,總想找人辯論,後來發現這對公共政策的討論沒有太大幫助。

因此到了《我的爸爸是死刑犯》,他決定把鏡頭從制度轉向人,討論死刑如何影響周圍的關係人。巧合的是,他在一次廢死聯盟的工作坊遇見鄭宜修,發現他正是鄭武松的兒子。在李家驊眼裡,鄭宜修是很有魅力的朋友,性格坦率、很好相處,於是向他提議:「不然我們來拍片吧。」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主要被攝者,死刑犯鄭武松的兒子宜修。圖片來源:希望影視提供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主要被攝者,死刑犯鄭武松的兒子宜修。(圖片來源:希望影視)

第一次談拍攝時,李家驊告訴鄭宜修,如果擔心曝光,可以遮臉、變聲,但鄭宜修卻毫不在意,甚至說可以把自己的LINE帳號放進影片。他認為鄭宜修的態度很健康,面對家庭悲劇始終明白:我知道我爸做了很可怕的事情,但那不是我啊,我為什麼要躲?

拍片為死刑犯孩子創造對話契機,原來他們活得不清不楚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裡除了鄭宜修,也拍攝另外兩名死刑犯的孩子。起初李家驊分別採訪三人,問及爸爸被判死刑這件事對他們人生有什麼影響,得到的回答不外乎:沒有影響、我現在過得很好。

但這是不可能的。李家驊直言:「我們拍片拍這麼久,其實問不進去欸。他們不是不講,也不是不相信你,但我覺得那是很直覺的反應,就是,我跟你講這個幹嘛,你又不懂。所以我就覺得訪談沒有意義啊,應該讓他們講自己想講的話,把他們三個人放在一起。」

於是劇組安排了三位死刑犯的孩子對談。第一次見面時,原本租了6個小時的攝影棚,最後三個人一路暢聊了10個小時。「我那時候最感動的是,我覺得我幫他們找到一個可以講話,而且有人聽得懂的機會。我好像做了一個很好的事情。」

劇組多次安排三位死刑犯的小孩互相談話。圖片來源:《我的爸爸是死刑犯》預告片截圖
劇組多次安排三位死刑犯的小孩互相談話。(圖片來源:《我的爸爸是死刑犯》預告片截圖)

李家驊回憶,第一次聽到他們三個人互相談話的內容,他非常震驚,因為他們三個人對彼此說的話,和他單獨訪談時講的話,完全不一樣,而且他們都不太了解當年爸爸犯的是什麼罪,因為家人不願提起,去探監時也問不出口,對於那件徹底改變家庭命運的事情,只能從新聞和家人口中零碎拼湊。

所以第一次正式談話以前,劇組替三名父親的案件各製作一支短片,先花一個小時讓三個孩子重新了解父親當年的案情。影片播完,大家的反應都是恍然大悟,原來當年自己的爸爸做了這些事。這讓李家驊很震撼,也發現死刑犯的孩子其實是長時間活在一個很莫名其妙的狀態:「他們連自己的爸爸做了什麼事情都不曉得,就要過著父親缺席、其他家人很痛苦的日子。」

擔心被害者家庭會受傷,華人連坐文化有點危險

「死刑犯的小孩」是外界最快辨識他們的方法,也是李家驊拍攝過程中,越來越想撕掉的標籤。片中三個人的父親都被判死刑,但成長經驗、家庭關係與面對父親的方式完全不同。比起找到死刑犯子女共有的樣貌,他更想留下每個人的特殊性,但這也讓片中另外兩名被攝者,最後選擇去識別的決定,格外引人好奇。

拍攝初期,劇組原本希望盡量不打馬賽克、不變聲,兩人也都明白,犯罪的是父親不是自己。真正讓他們產生壓力的,不是怕被認出是死刑犯的小孩,而是擔心案件已經過去多年,如果他們站出來談自己的經驗,會不會讓被害者家屬想起不願觸碰的往事,心中再生波瀾。最終,劇組選擇降低了他們的辨識度,也刪去部分內容。

談到這裡,李家驊特別強調受刑人犯下的罪不需要被淡化,他們做了非常可惡的事情,就是應該接受很嚴厲的懲罰。但犯罪者的孩子沒有犯罪,社會卻很容易把責任沿著血緣延伸,期待加害者家屬就該一輩子為自己的父親感到羞愧,「我覺得華人連坐的文化有點危險。」

李家驊認為華人社會的連坐文化,會認為加害者家屬就該一輩子感到愧疚。圖片來源:希望影視提供
李家驊認為華人社會的連坐文化,會認為加害者家屬就該一輩子感到愧疚。(圖片來源:希望影視)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不在乎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屬的感受。」李家驊強調,死刑犯的小孩沒有義務替父親贖罪,但仍會因為擔心再次傷害另一個家庭,而選擇收起一部分自己的故事。

這份顧慮也一路延伸到剪接室,作為導演,他必須判斷他們講的每一句話所牽涉的層面,「他們很誠實,但我不認為這個誠實應該被聽見。」他認為,即便當下的訪談或畫面再珍貴、能讓故事看起來更完整,只要有可能讓其他人受影響,他就絕對不會放進影片裡。

紀錄片導演的矛盾痛苦:當受訪者變朋友,他自殘該擔心或開心?

這份對被攝者的顧慮,並不只存在攝影機開著的時候。談起和被攝者的關係,李家驊坦言:「我都是用博感情的方式在拍。」對方把生命經驗交給他,他便很難在影片完成後抽身,「他們的信任對我來說是一個榮幸,所以我很難離開。」

久而久之,被攝者變成朋友,每拍完一部片,就會多出一段需要認真對待的關係。說到這,他忍不住自嘲:「這樣講起來好像渣男喔。」

他第一次很明確意識到這件事,是多年前拍攝一個腦性麻痺孩子的家庭。當時孩子還小,四十歲的父親一把就能將女兒背起;多年後再見,女兒已經成年,聚餐結束,他看著這位父親費力地站起身,再帶著依舊無法行走、說話的女兒離開,突然覺得很難受。

「拍完片,大家都鼓掌說,哇,你做了好棒的片子、好厲害。但他們家還是一樣,小孩還是不會走路、不會講話。」紀錄片結束了,被攝者無解的人生卻沒有終點。無以名狀的感傷和愧疚,混合成沮喪的自我否定:「我就覺得,啊,拍什麼紀錄片啊,好想逃走。」

到了《我的爸爸是死刑犯》,這個問題終於變成他最難承受的矛盾。有段時間鄭宜修不太接電話,重新聯繫上時,他才知道對方又割了手腕。

宜修談自己割腕的訪談,讓李家驊深感矛盾。圖片來源:《我的爸爸是死刑犯》預告片截圖
宜修談自己割腕的訪談,讓李家驊深感矛盾。(圖片來源:《我的爸爸是死刑犯》預告片截圖)

他第一個反應當然是:「完蛋了,一定要去看他。」但幾乎同時,心裡另一個聲音也跑出來:「哇,有東西可以拍。」這是李家驊拍攝《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最不舒服的地方,拍紀錄片最怕的就是沒有事件,可是一發生,就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後來,鄭宜修和父親鄭武松在相近的時間裡數次出狀況。每次收到消息,他都先想:「天啊,到底在幹嘛,怎麼又出事?」但作為導演,他又清楚知道,這是電影必須記錄的事件,所以他還是帶著攝影機出發。

說到這裡,李家驊抱頭哀嚎:「啊,我怎麼會這樣?」

「我竟然因為朋友割手腕覺得開心?」

下定決心不再拍紀錄片,把困惑掙扎安放在虛構情節

影片裡,鏡頭前的鄭宜修自然地拿出一顆顆檳榔嚼食,淡然舉起包紮後的手腕,平靜說起自己因感情失和而割腕。

觀眾不知道的是,拍完宜修割手腕後的訪談,從中南部回到台北的路上,李家驊再次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並且做了決定:《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將是他最後一部紀錄片。

「我的人格特質可能會抓不到那個界線。這件事讓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學習,就是我可能不適合講這樣的故事。」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導演李家驊。圖片來源:希望影視提供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導演李家驊。(圖片來源:希望影視)

但離開紀錄片,不代表他停止創作。2024年李家驊以短片《薄荷涼菸》跨足劇情片,將面對重大犯罪時產生的斷裂與困惑、以及那些難以在紀錄片安放的敏感題材,轉而放進虛構的情節裡。

從紀錄片走向劇情片,或許還是沒有離開那些困擾李家驊多年的問題,但現在的他,學著換一種與它們相處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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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宋家瑜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來源/希望影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