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明的動畫作品之所以備受關注,不僅在於他的獲獎數量,而是他以臺灣動畫導演之姿,於國際各大影展所締造的紀錄,包括在2020年他以《夜車》奪得生涯首座金馬獎,後又榮獲世界三大動畫影展之一薩格勒布動畫影展首獎,同時摘下日舞影展最佳動畫短片評審團獎,這兩項奧斯卡候選資格的強大聲勢也讓他成為首位入圍安妮獎的台灣動畫導演;2025年再以《螳螂》獲第二座金馬獎,亦是首部入圍威尼斯影展地平線競賽單元之臺灣作品。
2026年《螳螂》又拿下都柏林影展的特別獎,接下來他將出發征戰法國安錫動畫影展。他的身影遍及安錫、渥太華、薩格勒布國際三大動畫影展,說是臺灣之光,可一點也不為過。他開心地說獎項全擺在家裡醒目的地方,提醒自己要更加努力。可也一再強調,自己拿獎少不了運氣成分,「我覺得我拿獎都是運氣,因為我多數不是以政治正確的路線去拿獎。我都是用恐怖驚悚片拿獎!」


《螳螂》靈感來自母親,看見女性的犧牲及堅毅
謝文明所說的酷,在於他的作品中對肢解肉體的著迷、對社會體制和人性的揶揄。他大膽玩弄刻板,以魔法打敗魔法。如《螳螂》裡的阿麗換上妖嬈旖旎的人皮,為了水池裡不停喊著「還要、還要」的男孩,走入燈紅酒綠的花街叢林,在歡愉和死亡之間砍下頭顱,手起刀落皆來自義無反顧的母愛。
《螳螂》的靈感多源於謝文明自身的母親,猶如許多亞洲女性為孩子犧牲奉獻的精神。他將最喜愛的昆蟲螳螂和女性身體相連,創造出想像中的「異形」,軀體的美不可方物,母愛的美亦然,「《夜車》我演了很多角色,我這次想專心演好這個母親角色,希望可以創造一隻很漂亮的怪物,同樣她也是一位為孩子做犧牲的母親。」




從學生時代首部作品《理髮師的秘密》,再到後來於各影展闖出名堂的《肉蛾天》、《禮物》、《夜車》和《螳螂》,謝文明始終鍾情於女人的故事。他笑說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因為媽媽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總是展現堅毅無比、撐起家庭的形象而有所投射,「可能是這點,讓我對於這種有驅動性、很自主、很獨立的、充滿力量的女性角色有感受,而不是男性角色。」
社會規訓女人應當乖順、堅韌,一旦背離「準則」,便是一場對父權的背叛。然而謝文明特別擅長(亦是鍾情)以恐怖元素加以包裝,對所謂的背叛進行反叛:《理髮師的秘密》的理髮師吃完香蕉後,冷靜地拿槍斃了腥夫;《夜車》裡長年遭受家暴的美蘭,拿起石頭砸向丈夫。
《螳螂》中紙醉金迷的霓虹花街,猶如男人的狩獵場般,將女體視作交易的物品。阿麗卻以狩獵者的姿態昂首步入,藉昆蟲化的女體,挪用母螳螂與公螳螂交配後將其吞噬的天性,使獵人與獵物、掌權者與受迫者的身份置換,皆是向傳統父權發起的控訴。


看似弱小實則強悍,紅色是愛也是恨
謝文明說自己小時候長得瘦小,因而總是被打,猶如《夜車》裡那隻尚在襁褓中的小猴子,弱小無助。可小猴子即便瘦弱,在目睹母親遭車撞後,為復仇仍能迸發出勇氣和力量,「也許或多或少有這樣的成長經驗轉換,但我也不確定,因為我一直都喜歡那種看似柔弱的、瘦小的,其實都充滿力量。」
可對於《螳螂》裡的阿麗,他選擇反向操作,以螳螂的身姿賦予其絕地反擊的能力,因能力而有了昂首闊步的自信,以一襲紅色短裙搭配水藍色長髮和墨鏡,甫登場即豔殺四方,「我特別希望螳螂阿麗外表看起來很強大,但是在她的孩子面前會變得很脆弱。」


而看似脆弱、嗷嗷待哺的小男孩,同樣具反差性,實際上充滿能量。他下半身的昆蟲軀體,謝文明以蜻蜓的幼蟲(水蠆)建構,其肉食性被視為水中殘暴的掠食者;吞食人肉的巨大口器,則由甲蟲類、蜜蜂等不同昆蟲所構成,「蜻蜓幼蟲很可怕,牠的戰鬥力很強,牠的兩隻前腳,就像螳螂前面的鐮刀腳一樣,讓我覺得可以讓他和母親螳螂做連結。」
阿麗的紅色短裙,如同《夜車》美蘭的紅色洋裝,還有《禮物》的孔雀為心儀的男人塗抹紅色口紅,「紅色是我喜歡的顏色,它是代表情感的顏色,所以在我的片子裡面,如果穿著紅色或是跟紅色有關聯的,都是主角。」謝文明認為紅色可以是愛,也可以是恨,猶如孔雀由愛生恨,而染紅整片大海。
當然,《螳螂》又怎能少了這般紅色的意象:阿麗養在水池裡的男孩,大口吞食她獵回的鮮美人肉,水池被鮮血染紅沸騰,腥紅的背後又何嘗不是母親的愛?




剪紙動畫是自豪特色,每一幀堅持用鉛筆上色
謝文明執著於恐怖,長情而深情,也可以說是執著於執著,格外著迷描繪愛而不得的電影。他笑說《螳螂》其實有些1987年電影《倩女幽魂》的身影:阿麗是聶小倩,護士長則是千年樹妖姥姥。「我喜歡恐怖片的誇張、幻想,加上文藝片裡面的愛恨糾葛,這兩個加在一起,我會覺得比較有趣。」
不管是早期作品《理髮師的秘密》、《新房客》、《享樂花園》,還是後來屢獲影展肯定的《肉蛾天》、《禮物》、《夜車》,謝文明皆以剪紙動畫(cut-out animation)的形式創作,早已成為他鮮明的作者印記。而《螳螂》則是他在參與了楊凡導演的動畫長片《繼園臺七號》後,首部嘗試的個人逐格動畫(Stop-motion Animation)。可於片中,依舊能在角色眉毛的挑動、手指關節的曲折間,感受到剪紙動畫獨有的「拆解感」。




他特別開心地說,「我覺得『剪紙動畫』是我的特色!這次我還是想維持某部分的剪紙動畫元素,所以它還是有一些拆解的元素在《螳螂》裡面。」他說當初之所以選擇剪紙動畫,是因剪紙可以將所有畫下的線條色彩保留。因此《螳螂》即便嘗試逐格,於小動作畫面他仍堅持採用剪紙,大動作才以逐格完成。
另一堅持,則是他對鉛筆素描的執著,「雖然逐幀畫,但是我們每一幀都是用鉛筆上色,所以每一幀你看到的都是鉛筆的質感,背景也是,所以很辛苦,每一顆鏡頭完成要花上一個禮拜,全片總共有三百多顆鏡頭。」


謝文明指著海報上的阿麗,她美麗的紫色眼影,全是漸層,逐幀上色尤其考驗功力,「可是這個我就希望它要很美的呈現,所以我們努力辦到的,真的是大家合力辦到的,這片的成功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所有參與的夥伴們(手指著海報上的工作人員名單)。」


動畫短片有其獨特魅力,揚名國際不需再自我介紹
關於「執著」這件事,謝文明直言不諱,他就和所有創造的角色一樣執著。執著亦是著迷,多年創作著迷於肉體恐怖,著迷於愛恨糾葛,更著迷於動畫短片獨有的魅力,「其實動畫是一門很適合短片的藝術,在國際上的動畫影展,像三大動畫影展安錫、薩格勒布、渥太華,最大獎都是在選最佳動畫短片。」
他想起多年前媽媽送給他的那台V8,在他畫油畫畫到茫然時,驚奇地發現V8拍攝有趣的動畫原理,「從那時候我就開始做很簡單的剪紙動畫,然後一步一步做到《理髮師的秘密》。」一切始於媽媽送的V8,如同作品裡流露出的母性痕跡。
這幾年他以《夜車》、《螳螂》橫掃國內外各大獎項,因而國際聲名大噪,去到國際影展不用再介紹自己、已經能被國外影人或粉絲叫出他的英文名字Joe Hsieh。他笑說以前很想入圍拿獎,現在則知足常樂,於他而言,做自己喜歡的更為要緊,「我覺得拿獎有一個好處,作品會更被看到,大家會更關注,這件事情我覺得是重要的,我們團隊做這麼辛苦,也是很希望能被看到!」


創作過程辛苦,痛並快樂著。他樂於接受觀眾所有好的、壞的評論,只要大家看見,可他亦享受著「痛」,因此不願AI快速便捷、甚至可說「不錯」的產製,剝奪了他在創作中享受痛的權利。如同其所有的故事背景,皆設定於舊時代,「我覺得我是一個沒辦法跟上時代潮流的人,我一直都這樣覺得,現在時代變得很快,我都還來不及知道,又有新的出來了,我很不適應。」
他回到自己創造的動畫世界,新作品《羊毛衫皇后》走進九零年代紡織工廠,一名平凡的工廠女工渴望變成皇后,「她為了追求美,然後要付出代價。」又是一部執著於美的恐怖作品,或說執著於恐怖的美麗作品。
採訪撰文/蔡若君
攝影/Wealthy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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